元符三年正月十二日,丑时初。
汴京城的夜寒像浸了水的棉絮,无孔不入地钻透宫墙,福寧殿內却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殿角鎏金鹤首香炉里,沉水香的烟气凝滯不动,混著浓重的药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御榻之上,大宋官家赵煦的胸膛骤然剧烈起伏,原本就微弱的呼吸瞬间急促。
他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一双眼猛地圆睁,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指尖死死攥著身下的锦褥。
“官家!”
侍立榻旁的御医首座率先反应过来,扑上前去搭脉,指尖刚触到赵煦腕间,脸色便唰地褪尽了血色。
內侍省都知梁从政抢步上前,见官家口不能言、目不能视,浑身不受控地发颤,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后背的中衣瞬间被冷汗浸透。
殿內瞬间乱了分寸。
御医们手忙脚乱地翻针匣、备汤药,指尖都在抖。
內侍们慌得团团乱转,却又不敢高声喧譁,这是帝王寢殿,半点失仪都可能掉脑袋。
梁从政死死咬著后槽牙,压著嗓子对身边的小黄门厉喝:“快!去慈德殿!报给太后知道!快!”
小黄门不敢耽搁,拎著衣摆跌跌撞撞衝出殿门。
寒夜里的脚步声碎得像崩断的琴弦,一路往太后寢宫狂奔而去。
同一时刻,皇城待漏院的宰执值房內。
炭盆里的炭火早已烧得只剩暗红,屋里静得只剩窗外呼啸的夜风,还有曾布偶尔翻弄文书的细碎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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裹著被子缩在墙角的赵似,毫无预兆地心口猛地一揪,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滯了半拍。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猛地衝上鼻尖,他甚至没反应过来,眼角便已不受控地滚下两行温热的泪,砸在裹身的锦被上,晕开两个浅浅的湿痕。
就在这时,皇城钟楼的更鼓遥遥传来,沉沉的,闷闷的,一声接一声。
丑时初。
“阿兄。”
两个字轻得像一缕烟,不受控地从他唇间溢出来,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话音落下的瞬间,赵似猛地回过神,整个人都愣了。
他怔怔地抬手,指尖触到眼角未乾的湿意,半晌才轻轻嘆了口气。
他明明是来自千年后的歷史系研究生,对这位只在史书里见过的哲宗皇帝,更多的是对歷史走向的瞭然。
可方才那突然的心悸,那脱口而出的称呼,却像是刻在这具骨血里的本能,根本由不得他自己。
他下意识地將身上的被子又裹紧了几分。
他的亲兄长,大宋的官家赵煦,恐怕……已经龙驭上宾了。
可他没有动,甚至连起身的动作都没有。
该布的局,他昨夜已经尽数落下。
该铺的路,也早已踩实。
剩下的,不是他衝上去就能左右的,唯有等,唯有静,唯有听天由命。
他重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隨后缓缓呼出。
。。。
不知过了多久。
“简王殿下,醒醒。”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赵似缓缓睁开眼,见天已蒙蒙亮,值房里的烛火还未熄,章惇正蹲在他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