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王县丞和李主薄说好在九山县最好的酒楼接风洗尘,而今主动联袂来邀请张良赴宴。
当张良在王县丞与李主簿一左一右的陪同下,踏上“望山春”酒楼的木质楼梯时,心中已然明了,这场接风宴绝不会简单。
酒楼名为“望山”,確是名副其实,其最好的雅间正对绵延的九山山脉,窗口框出一幅雄浑却略显压抑的山水画卷。
雅间的门被酒保恭敬地推开,里面的情形让张良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只见主位之下的首宾位置上,赫然坐著一人,並非预想中的空位或哪位乡绅,正是本该在外巡防或处理公务的县尉李志远。
他豁然在座,身姿挺拔,甚至带著几分军伍中的悍气,並未因县令的到来而立刻起身,只是嘴角扯出一丝公式化的笑意,目光如鹰隼般投来,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
一身靛蓝色的官服洗得有些发白,却浆洗得笔挺,肘部与肩部有细微的磨损痕跡,手边放著一柄带鞘腰刀,而非文人雅士的摺扇。眼神锐利,仿佛带著审视与挑衅。
嘴角的笑意略显僵硬,未达眼底。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显示出他武人的不耐与內心的掌控欲。当张良目光扫过其佩刀时,他下頜微紧,似有示威之意。
他的在场,本身就是一种宣言——在这九山县,武力与治安是他李志远的地盘,即便是县令的接风宴,他也来去自如,甚至要占据重要位置。
他是李家伸出的“爪牙”,今日前来,一是试探新县令的斤两,二是彰显李家在地方的绝对实力,带有强烈的下马威意味。
“哎呀,张大人到了!快请上座!”王县丞似乎才反应过来,连忙侧身引路,脸上堆起的笑容带著几分夸张的热情,试图冲淡这突兀局面带来的尷尬。
他小心翼翼地瞥了李志远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与忌惮。
笑容热情但略显浮夸,额角有细微的汗渍。眼神在与李志远接触时会有瞬间的闪烁和迴避,身体姿態不自觉地微微倾向张良,仿佛在寻求庇护。在整个宴席中,他的目光经常在张良和李志远之间游移,显得心神不寧。
他处於两难境地。
作为名义上的二把手,他需要维持场面上的和谐,但又深知李家的势力与李志远的跋扈。他既想在新县令面前表现自己的价值,又不敢过分得罪地头蛇。
他的紧张与圆滑,恰恰反映了其在权力格局中的尷尬与挣扎。
李主簿则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仿佛李志远的在场再正常不过。
他拱手道:“张大人勿怪,志远他刚处理完一桩山民纠纷,风尘僕僕,听闻大人宴饮,特来拜见,以示敬意。下官想著人多热闹,便邀他一同入席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將“人多热闹”背后的刀光剑影掩藏得恰到好处。始终面带和煦微笑,眼神平静,甚至有一种智珠在握的从容。他为张良布菜、斟酒的动作自然流畅,显示出其作为“帐房先生”的精细与周到。
但在笑容之下,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冷静的审视,观察著张良对每一件事、每一句话的反应。
他是这场宴会的真正导演。
李志远是他安排的“黑脸”,用以施加压力,而他自己则扮演“白脸”,维持表面上的恭敬与和谐。
他希望通过这场宴席,摸清张良的性格是刚是柔,底线在哪里,以便李家后续採取相应的策略(拉拢或打压)。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从容,源於其对九山县经济命脉的绝对控制。
张良將这一切尽收眼底,灵觉初开的他,对气息和情绪的感知远超常人。他面色平静,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坦然走向主位,仿佛李志远的在场正如李主簿所说,是再正常不过的“热闹”。
“李县尉勤於王事,辛苦了。入席便是。”张良的声音平和,听不出丝毫波澜。他落座后,目光扫过桌上虽不奢华却也算精致的菜餚——多是山珍野味,佐以本地產的粗酿米酒,这恰是九山县资源匱乏却又依赖山林的写照。
宴席在一种表面客气、內里暗流涌动的氛围中开始。
张良大多时间只是静静听著,偶尔頷首,或问一两个关於民生细节的问题,避重就轻,既不显软弱,也不急於亮明底牌。他小口啜饮著微涩的米酒,感受著其中蕴含的、属於这片土地的贫瘠能量,同时,灵觉也敏锐地捕捉到,从李志远身上隱隱传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与山林间的煞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