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件一出,林有才彻底放心了。
一栋四处漏风的破土坯房,换半袋子面、一百斤土豆、全套农具再加一头驴,这买卖,简直赚翻了!
至於那三亩坡地,本来就是块种啥啥不长的废地,石头多土层薄,白送人都没人要,正好借这个机会甩掉。
这小子,八成是脑子不好使!
“好!一言为定!”
林有才生怕他反悔,立刻衝著赵大发喊道,“赵书记,你可听见了!是他自己愿意的!快,拿纸笔来,咱们立字据,按手印!”
“卫国!你糊涂啊!”林大山再也忍不住了,衝上来抓住儿子的肩膀,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林卫国却只是回过头,用一种沉稳的眼神看著父亲,那眼神深邃而坚定,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大山被他看得一愣,所有想说的话,瞬间都堵在了喉咙里。
很快,赵大发借来了纸笔,在油灯下起草了一份简单的分家协议。
当著所有人的面,林有才得意洋洋地,在上面按下了自己鲜红的手印。
轮到林卫国时,他在全家人不解和邻居们同情的目光中,没有丝毫犹豫,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两家正式分立。
契约达成的那一刻,林有才仿佛打了场大胜仗,带著老婆马翠花,招呼著自己儿子,当场就开始往外搬东西。
半袋玉米面被抬走了,装著土豆的破筐被抬走了,墙角的农具一件件被拿走,最后,那头小毛驴也被牵出了院门,临走时还“啊啊”地叫了两声,像是在和主人告別。
林卫国一家,就这么眼睁睁地看著,家里面的东西被拿走。
夜深了,看热闹的邻居都散了,趾高气扬的二叔一家也走了。
偌大的院子,只剩下空荡荡的屋子。
大哥林卫民已经被挪到了炕上,伤口处理过了,呼吸平稳了许多,但依旧昏迷著。
王翠芬守在炕边,默默地流著泪。
林大山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看著空空如也的米缸,又看看墙角只剩下的一把豁了口的破锄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筋骨,彻底垮了。
他猛地抓住林卫国的胳膊,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卫国啊……粮食没了,傢伙事儿也没了,这往后的日子可咋活啊……”
林卫国没有回答。
他走到桌边,小心翼翼地將那两张薄薄的田契在油灯下展开。
一张是自家这栋老宅和屋后两亩薄田的,另一张,就是那刚到手的三亩坡地。
他指著那张坡地的田契,指著图上紧挨著坡地边缘、画著几道水波纹的地方,那是一片地图上没有名字的野泡子。
“爹,你看这里。”
林大山茫然地凑过去,昏黄的灯光下,他什么也看不懂,只看到儿子那双明亮的眼睛。
“粮食吃完了,可以再种。农具没了,可以再打。”林卫国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是这块地,这片泡子,现在没人看得上,可再过两年,等政策下来,它就是想用金子换都换不回来的宝贝。有些东西,错过了,就再也要不回来了。”
林大山听不懂什么政策,也看不出那块废地和野水塘到底有什么名堂。
可是,当他看著儿子那张年轻却无比坚毅的脸,看著他那双仿佛能看到未来的的眼睛时,心中那份被掏空家底的绝望和恐慌,竟奇蹟般地慢慢平復了下去。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
这个家,只要有这个小儿子在,就垮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