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林卫国的眼神,从审视变成了惊恐,仿佛眼前的不是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而是一个能洞悉他所有秘密的魔鬼。
“我……我没听说……”
“没听说最好。”
林卫国笑了笑,“不过我二叔这人,您是知道的,嘴碎,脑子还不清楚。他今天拿著这封信去公社,万一碰上哪个领导问他:
『你这举报信是听谁说的啊?我要是一紧张,把听来的关於粮库指標的閒话也给禿嚕出去了……那不是给您添乱吗?”
赵德才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湿了。
他终於明白了。林卫国这是在给他选择。
要么,保住林二江这封漏洞百出的举报信,然后大家一起去公社,把所有事情都摊在阳光下,同归於尽。
要么,他现在就亲手按死,林二江这个蠢货,保住自己的秘密。
这道选择题,连三岁小孩都会做。
“赵主任,你看,我二叔就是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都是误会。”林卫国见火候已到,主动递上了台阶。
他从林二江手里,像拿一张废纸一样,轻鬆地抽过那封举报信。
林二江甚至没敢反抗。
林卫国当著两人的面,慢条斯理地將那几张信纸撕成一条一条,然后又撕成一小片一小片,最后走到灶台边,隨手塞进了,还在冒著余温的炉灶火口里。
橘红色的火苗“呼”地一下窜了起来,瞬间吞噬了那些字跡和红手印。
做完这一切,林卫国拍了拍手,转身看著赵德才,眼神里带著询问。
赵德才如梦初醒,他猛地一转身,一把揪住,还愣在原地的林二江的衣领,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怒容。
“林二江!你个老糊涂!卫国给大队办了这么大一件好事,你不支持就算了,还在这儿捕风捉影,净给大队添乱!我看你就是閒的!”
他一边骂,一边像拖死狗一样,强行把一脸错愕的林二江,往院子外拖。
“走!跟我去大队部写检查去!我看你这脑子,就是得好好清醒清醒!”
林二江直到被拖出院门,都没想明白,为什么刚才,还跟自己称兄道弟的赵德才,会突然翻脸不认人。
院子里,终於清静了。
微风吹过,捲起几片纸灰,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又轻轻落下。
林卫国走到,还坐在门槛上的林大山面前,將那份沉甸甸的合同,塞进他手里。
“爹,收好。这是咱家的根。”
然后,他又看向早已泪流满面的刘翠芳,声音格外温柔:
“娘,別哭了。明天去集上,称两斤肥膘肉,再扯几尺新布,咱家要过好日子了。”
说完,他独自走到院角,目光越过低矮的土墙,望向远处那片,在暮色中泛著银光的野泡子。
他的视线,落在了一片正在骚动的芦苇盪上。
那儿是野鸭的棲息地。
但此刻,几十只野鸭扑棱著翅膀,成群结队地从水面上惊起,盘旋著向南飞去。
林卫国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不是受惊,他看得分明,野鸭的飞行队列井然有序,这是一种迁徙前的集结,是动物对即將来临的极端天气的本能感知。
他心里咯噔一下。
记忆中那场提前到来的、冻死过牛羊的大寒流,比他预想的,还要早!
清淤,必须连夜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