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的光很白,也很旧。照明条有两段明显换过型號,亮度不一,把舱壁上的焊线和补片都照得很清楚。脚下不是原船地板,而是后来加装的检修栈道。透过栈道缝隙,能看见下面那层更早的金属骨架,顏色比现用结构深很多,像在水里泡久了的旧刀背。
主展示线果然就在前面。
船名铭牌镶在一块透明罩壳里,边框新,里头旧。黎明號三个字还辨得清,只是底板氧化得厉害,原先的拉丝纹路断成一截一截。旁边是起航宣告刻板和简版誓词铭片,保养得不错,几乎没有后期使用痕跡,连保护层的更换日期都整齐地贴在侧面。
周栩把其中一块照明开亮一些:“这边平时查得最多。上头要覆核解释权相关项、象徵性资產,基本都从这里走。”
沈渡站了一会儿,没靠近罩壳,只看那几块板的边缘。它们都很完整,也都很安静,像被保存起来之后,就不再需要被谁频繁碰触。
“低价值项呢?”
周栩侧头看了他一眼,像確认他不是隨口一问,才把主线照明重新调暗。
“在后面。那边路不好认,旧编號和现在对不上,你跟著我走。”
越往里,空气里的旧味越重,不是霉,也不是锈,是某种长期封存后又反覆开关留下来的乾涩味。第二道隔门比前面重,周栩用钥匙开了一次没开动,换了手,再借了一下肩力,门才慢慢退开。门边內侧有一串早期编號,三分之二已经磨掉,只剩零碎笔画。现行导引牌贴在上方,用的是港务处新版编码。两套系统挤在同一块窄板上,彼此不太相认。
“这段以前是教养舱外圈。”周栩边走边看架位號,“后来拆分过,展示件往外搬,剩下的放进辅助项。再后头几次整理,很多都掛到低价值维持目录里了。”
她抬手把一道掛帘拨开,露出后头一排旧架。
和外面那些透明罩壳不同,这里大多是普通保管箱、抽拉夹、封存袋,尺寸不一,外壳新旧混杂。新换上的標籤都很规整,里面的东西却显然被反覆动过:有的夹册边缘换过底,有的索引片被擦写太多次,纸面起了毛;有两只窄盒甚至不是同一时期的制式,一个金属,一个纤维板,中间拿了后配的绑带硬系在一起。最里面还有一个空架位,標籤还在,写著“教养辅助·转整待核”,里头却什么都没有,只剩底板上一圈旧压痕。沈渡看了一眼,没有停。
周栩把其中一只窄盒抽出来,放到检视台上。盒盖內侧贴著早年目录签:
安抚模块·幼段。
下面又有后来人工补写的两行小字:
识名前。
夜醒用。
沈渡低头看那两行字。不是同一支笔写的。第一行更旧,第二行墨色浅一点,笔画也急。
“这类东西平时谁来维护?”
“旧件组自己轮。”周栩把盒扣拨开,“有时北居那边会来认內容。不是为了调用,主要是怕断称呼。有些东西这边沿老目录记,那边沿后来用法记,隔久了会对不上。”
盒里是几张硬化过的薄页和一块旧录音载片。薄页上印著色词、图形和很短的节律记號,边口磨得发白,最下面一张断过,用透明补片接起来,仍旧短了一角。录音载片外壳有裂,播放口被修过两次,修补材料都不一样。
周栩把其中一张薄页翻过来,背面有更早的装载分类印章,模糊得只剩几个还能认出的字:
……际交付……
……照护……
下面还有一枚已失效的舱务签。
沈渡伸手按住那页,没立刻抬起来。纸比看上去厚,像经歷过不止一次加底。边缘处能看见三层不同年代的补强痕跡,最里面那层甚至还是手缝线,不是后来统一换上的工业覆膜。
“有目录册吗?”
“有。”周栩把盒子推到一旁,去后架上找,“不完整。前两轮整理时丟过一册,后来从分散夹页里补回一些。你要看原始掛目,只能拼著看。”
她先拿来一页后期转档单。上面全是新编號,对应的是整並后的类目,原始用途只剩“教养辅助”四个统称,下面还压著一行更小的说明:旧细目併入,不再逐项外显。
“这一批后来都这么整过一次。”她把纸往前推了推,“方便管,也省位置。可从这页上看不出多少东西。”
沈渡把那页看完,放到一边。
第二份是一张封签残片,边角烧卷,能认出的只有“辅助”“幼段”“失补待並”几个词,既像线索,又什么都接不上。再往下,才是一叠薄册和几张单页。周栩把它们放上台时先用镇纸压住四角。最上面那册封皮已经换过,里面却还是旧纸。翻到中段,果然出现一页残缺的装载分类表。左侧缺了近一指宽,许多字只能凭上下文猜。能看清的栏目有:
生存必需。
航行必需。
生產必需。
代际交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