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我在阳台站了十分钟没动,风从街面上吹上来,裹着巷口烧烤摊的油烟和隔壁修车铺的机油味,两股味道搅在一起,呛嗓子。卢柏年被抓第三天,第三天就有人注册了皮包公司,然后这个公司的人跑到夏茅来,坐在我的足浴城里泡脚,临走问一句老板是谁。这不叫巧合。有人在循着卢柏年的线往下面摸,摸到了我头上。第二天一早我到足浴城的时候浩哥已经在了,他最近胳膊上纹了个新的,一条锦鲤从手腕游到肘弯,颜色还在掉痂,红皮翻着。瞎哥从烟酒店那边过来,我把后面仓库的门锁打开,三个人进去,让阿芬在前台看着,谁来了都说老板不在。仓库里没窗户,拉绳灯泡黄了吧唧的,照得三个人脸上都带了一层土色。我把情况说了,有来路不明的人在打探这边的底细,不知道对方几个人,什么来头,但意图很明确,是冲着我们来的。浩哥听完掰了两下手指头,关节咔咔响,这是他动脑子时候的习惯。“要不要把小东哥调回来?”“不用,他有别的事,你安排两个人轮班盯一下足浴城前后街,有没有陌生面孔反复出现的,别打草惊蛇,就看着。”浩哥点头。瞎哥我让他把那两个穿西装的长相特征详细写下来,身高、体型、脸型、有没有疤,能想到的全写,瞎哥说他记性好不用写,我说记性再好也写,纸上的东西跑不掉,脑子里的会变形。他没再犟,找了支笔趴在纸箱上写。散了之后我一个人骑摩托出去,往码头方向走。没进围挡,在外围绕了一整圈,找到了三号泊位对应的那段河岸,围挡有一处铁皮歪了,被风吹的,缝隙侧着身子能钻过去。我没钻。蹲在马路对面一棵榕树底下,买了一份报纸摊开,装看报的样子,眼睛越过报纸上沿盯着围挡里头。半个小时。围挡里面有个人,穿深色夹克,坐在一把白色塑料凳上,面朝码头方向,左手夹烟,右手搁在膝盖上,不动,不像干活的,干活的人不会这么坐着,这个坐姿是在守东西。阿贵说的没错。码头有人盯着。中午回到夏茅,在巷口碰见小东哥,他靠在电线杆上嚼槟榔,看见我过来递了一包过来,红色包装的,湖南货。“昨天那件事我没多打听,”他把槟榔渣吐在地上,擦了擦嘴角的红汁。“但我想跟你讲一句。”我看着他。“表弟,艳姐跟着你,什么福都没享过,盘货、看店、做饭,事情没少干,你给她的她从来不花,还攒着贴补家里,她要是真有个喜欢的人,你别拦太死了。”我接过槟榔没撕包装。小东哥摸了摸鼻子,“就随便说说。”“我知道了。”小东哥这人嘴笨,但心里头拎得清,他跟姐姐从小一块长大,有些话他说得出来,我说不出来。下午两点手机又响了。来电号码我没见过,第四个新号码了。接了,还是那个女人,嗓音沙,但这次语速反而慢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庄丽华让我转告最后一件事,之后不会再联系了。”我没说话,等她往下讲。“铁盒子里头装的是一本账。”她停了两秒。“不是假烟生意的账,是另外一本,码头这几年过手的所有灰色货的流水,全在上面,从搬运工到海关到本地到潮汕,有名字,有金额,有日期。”我站在阳台上,手攥着手机,指头箍在机身两侧,塑料壳被体温焐热了。她接着说,语气变了,是在背别人的原话。“庄丽华的原话,卢柏年留这个东西是给自己买命用的,他进去之后一直没交代这本账,他在等外面有人把东西捞上来,谁捞到这本账,谁就捏住了码头上下所有人的脖子。”“她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我。”电话那头不响了,五秒,我数着的,一秒一秒过的。然后她说了最后一句。“因为账上也有你们作坊的记录,供货方,收货方,利润分成。”断了。我把手机放在阳台栏杆上,裤兜里摸了一根烟出来,打火机按了两下没出火,第三下才点着,火苗跳了一下,我凑上去,深深吸了一口。晚上我把汕头峰约到了足浴城后面的仓库,卷闸门拉死了,灯没开,只拧亮一盏工作台灯,灯罩歪的,光打在地上一个椭圆,两个人坐在码起来的纸箱上面,纸箱装的足浴粉,坐上去软塌塌的往下陷。我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铁盒子,账本,那个女人的电话,皮包公司,码头守着的人。汕头峰全程没插嘴,听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打开,拿刀尖剔指甲缝里的泥,剔了半天才开口。“码头那段水深两米到三米,浑的,肉眼看不到底,要捞得请人,潜水的或者带磁铁拖网的都行,但动静太大了,那边又有人守着,明着去搞不了。”,!“我知道,所以先把盯梢的人解决掉。”“那个穿夹克的是谁的人?”“不确定,但大概率跟粤隆贸易是一路的,卢柏年被抓之后有人知道他扔了东西下水,也想捞,只是还没动手,在等风头。”汕头峰把刀合上了,在手心里翻了一个面。“我在伍仙桥那边认识一个人,以前跑船的,水性好,胆子也大,信得过,捞东西的事可以找他。”“你先摸清楚码头那边的人什么时候换班,几个人轮着守,白天还是晚上都有人。”“行。”“我这边查粤隆贸易背后的人,还有那张名片背面的编号。”两个人在纸箱上坐到十二点半,商量完了汕头峰先走的,骑他那辆铃木从后巷出去,排气管突突几声远了。我锁了仓库门,一个人站在巷子里抽最后一根烟,广州夜里还是闷,汗从后颈往下淌,卫生衫贴在背上。回到家已经凌晨两点了。红姐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一本裁缝杂志,茶几上一杯茶,茶水早凉透了,杯壁挂着一圈水渍。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弹簧塌了一半,两个人的重量压上去,往中间陷,肩膀贴着肩膀。红姐把杂志合上搁在腿上,伸手摸了一下我的脸,手指头是凉的,从颧骨划到下颚。“脸都瘦了。”我握住她那只手,没松开。两个人在客厅坐着,没开灯,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纱帘打进来,把影子拖在地板上,叠在一块分不开。她起身说去热杯牛奶,走到厨房门口站住了,背对着我。“不管什么事,你平安的,别的都好说。”说完就进去了,灶火打着的声音,锅底响了一下。我看着厨房门口那个空的位置,喉咙往下咽了一下,没出声。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牛奶端过来的时候我喝了,很烫,舌头烫麻了也没吐出来,红姐守着我喝完才去洗杯子。这个人就是这样,她不问你在外面干什么,但你回来了,她得亲眼看着你把东西吃进去喝下去,踏实了才肯去睡。第二天早上七点,手机把我从觉里拽出来。何爷爷的号码。我按了接听,刚开口叫了一声何爷爷,那边的声音就涌过来了,声调比平时高了一截,句子剁成碎块往外甩。“昭阳,小七今天早上上学,在校门口被一个男的拦住了,那人跟小七说认识你,问小七你住哪里,小七没讲就跑进学校了,但是那个人……”何爷爷的喘息声贴着话筒。“那个男人手里头拿着一张名片,白底的。”:()捞偏门之我混广州那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