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到足浴城的时候瞎哥还没开门,卷闸门拉到一半卡住了,他蹲在地上拿螺丝刀捅轨道里的锈渣。我没等他弄完,从半拉门底下钻进去,直奔前台,拉开抽屉翻了翻,名片夹在记账本第三页。白底黑字,粤隆贸易有限公司,地址天河北路某大厦1206室,底下印了一个座机号码,没有传真,没有手机。我拿起柜台上的座机拨了那个号码,响了十二声,没人接,也没有转语音信箱,就是一直在响。挂了。“昨天那两个穿西装的,你再跟我说说。”瞎哥把螺丝刀往柜台上一搁,抹了一下手上的铁锈。“高个子话多,矮个子全程没开口,高个子进门先扫了一圈,盯着墙上营业执照看了两秒才坐下来,做脚的时候手机响了一次,他掏出来看了看来电号码,按掉了,没接。”“还有呢?”“走的时候高个子跟阿芬要了杯水,站在门口喝完才走,那喝水的姿势不是渴了要喝水,是在等什么,等的时候眼睛往街面上扫。”瞎哥把卷闸门推上去,铁皮哐当一声到顶了。“我见过太多人了,谁是来泡脚的谁是来踩点的,一眼的事,这两个人不像客人,是来看场子的。”上午十点我开车去了天河北路。那栋大厦不新也不旧,外墙贴的瓷砖掉了几块,大堂里没有前台也没有保安,电梯两部坏了一部,我走楼梯上的十二楼。1206室的门关着,门上没有公司铭牌,贴了一张a4纸打印的粤隆贸易四个字,宋体,纸边角翘起来了,固定用的胶带发黄发脆,风一吹那张纸抖两下。我敲了三下,没人应。耳朵凑过去听,里面什么声响都没有,连空调外机转的声音都没有,广州不开空调,说明里头真没人,或者很久没人来过了。隔壁1208室门开着,一个戴眼镜的女人在整理桌上一堆文件。我敲了敲门框。“这位大姐,隔壁那家公司平时有没有人?”她推了推眼镜看了我一眼,“搬来两三个月了,人很少见到,偶尔一两个男的来开门进去待一阵就走,有时候半个月都不来一次。”“做什么生意的知道吗?”“不清楚,没见他们搬过货,也没见来过客户,不像正经做生意。”我谢了一声下楼。出了大厦停车场,在路边找打了个电话。“帮我查一家公司,粤隆贸易有限公司,天河北路注册的,查法人是谁,注册资金多少,有没有实际经营。”“行,另外你昨天让我查码头那天在场的人,有线索了,有个搬运工叫阿贵,缉私局那天抓了一批放了一批,阿贵是放出来那批里头的,人还在广州,住石井。”“地址有吗?”“有,我让人问到,石井旧村三巷17号。”我记下了。中午回家吃饭。姐姐在阳台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很低,我在客厅听不清说的什么,但能听到语气,不是谈生意的语气。她从阳台挪回来的时候走路节奏跟平时不一样,脚步碎,眼神飘了一下才落回桌面上。红姐在厨房切菜没看到,我看到了。饭桌上姐姐话少,扒了半碗饭就搁下筷子。“我去十三行拿批货,晚点回来。”换鞋出门动作利索,鞋柜关门的时候多用了一点力,哐的一声,比平时响。我端着碗没动,等楼道里脚步声消了,掏出手机给小东哥发了条短信。“跟上。”二十分钟后小东哥的短信回来了。“没去十三行,在一个站下的公交,跟一个男的碰面了,寸头,黑皮肤,铃木摩托。”陈默。我回了两个字:“行了。”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吃饭。红姐在对面看了我一眼,嘴上没问,用筷子往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吃完饭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翻名片。白底黑字翻来覆去看了四五遍,翻到背面的时候手指摸到一个凹痕,对着窗户的光细看,右下角有一串铅笔写的数字,很浅,写的歪歪斜斜,是随手记上去,不是电话号码,位数不对,一共六位数。我把这几个数字抄在烟盒锡纸上,跟昨晚那串电话号码并排刻在一起。下午三点,石井旧村。握手楼巷子窄的两个人错身都要侧着过,头顶晾衣杆伸出来交叉插着,挡了大半的天。三巷17号在最里头,铁门锈了一半,门把手上绑了根铁丝当门锁。我敲了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胡子没刮,眼里全是红血丝,嘴唇干裂起了皮,这人好几天没睡过囫囵觉。“阿贵?”他上下打量我,没点头也没摇头。“我来问卢柏年的事。”门缝立刻往回缩,我脚尖卡进去,从裤兜里掏出三张红票子,拍在门框的铁皮上,钞票被铁锈蹭了一道黄印子。“就问一件事,他被带走那天你在不在现场?”,!阿贵眼珠子从我脸上滑到那三百块上,喉结滚了一下。门缝没再缩。“我在,三号泊位卸货,缉私局从东边围过来的,十几个人,动静大的很,我就躲在集装箱后面。”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拿指头搓门框上的铁锈,搓下锈粉落在地上。“看到三个人押着卢柏年往车那边走,走到岸边的时候他突然挣了一下,右手从背后甩出来,甩出去一个东西,弧线不高,飞出去落水了,离岸边七八米,噗通一声,不大,缉私局那几个人没注意,把他往车里一塞就开走了。”“看清扔的什么没有?”“天黑了,就看到个影子,方方正正,巴掌大小。”“三号泊位什么位置?岸边有没有认得出来的东西?”阿贵想了一会儿,搓门框的手指头停了。“岸边有根系缆桩,水泥的,上头刷了黄漆,挺好认,铁盒子落水方向在系缆桩往东偏两三米。”我把那三百块从门框上抽下来递过去,又从另一个兜里掏了两张。“多出两百块,你拿着,最近别乱跑,今天我来过这事,谁问都不知道。”阿贵接钱手抖了一下,五张红票子攥在手心里揉成一团。门要关上的时候他多说了一句。“你别去捞,码头现在还有人盯着。”门关上了。铁丝绕回门把手上,里头传来一声闷响,是人坐倒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傍晚七点姐姐回来,手上什么都没拿,没有布匹没有样衣,空着两只手进门。但她眉头那道竖纹浅了,吃晚饭的时候主动给红姐盛了碗汤,还问我足浴城今天忙不忙,嘴角多了一个弧度,不大,不留意看不出来。红姐从厨房探出头瞄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讲,转身把灶上的汤搅了搅。晚上十一点,阳台。我蹲在花盆旁边抽烟,把白天的事一件件在脑子里过。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打了三个不同号码的电话,传了庄丽华的话。一个巴掌大铁盒子沉在珠江三号泊位水底下。一家注册两三个月没有实际经营的贸易公司,派了两个穿西装的到夏茅来踩场子,走之前留了张名片,名片背面有一串六位数的铅笔编号。一桩一桩拆开来看,各归各的,拼不上。但我膝盖上搁的烟盒翻过来,锡纸上刻着两行数字。一行是那女人电话,一行是名片背后编号。这两行数字并排放在一起,我还不知道它们分别能打开哪扇门,甚至不确定这两扇门是不是通向同一个房间。烟快烧完的时候手机响了。汕头峰。“粤隆贸易查到了,注册法人叫张天生,身份证地址填的湛江一个村子,我让人去核了,那个村子三年前就撤销合并了,这个名字在当地派出所底册上查不到,是假的。”我把烟头摁灭在花盆边沿上。“还有一件事,”汕头峰声音顿了一下,“我查注册资料的时候发现,这家公司注册日期是十二月十九号。”十二月十九。卢柏年被缉私局带走,是十二月十六。第三天。:()捞偏门之我混广州那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