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字被太阳晒的发淡,我眯着眼看了两遍才确认没看错。“收网提前,今夜。”六个字。陆队长发的。我站在鱼塘边的土埂上,脚底的泥还是软的,鞋跟陷进去半寸。水葫芦的紫花在风里晃,鱼塘下面有气泡往上冒,咕噜咕噜的声音很轻。原定凌晨的行动改到今夜。铜锣说的督察明天下午才到广州,如果收网提前到今夜,中间的时间窗口就不是十个小时了,是将近二十个小时。二十个小时够干什么?够白板把所有痕迹擦干净,把该转移的货和账本转完三遍都有富余。铜锣的计划废了一大半。或者换个说法,白板已经开始反制了。我把传呼机别回腰间,快步走上土埂,穿过一排荔枝树,走到镇上的街面上。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卖农资和杂货的铺面,水泥路面上有牛粪的痕迹被碾平了。街头一家杂货铺门口立着公用电话的牌子,铁皮壳子里塞着一台灰扑扑的投币话机。我摸出零钱投进去。没有打给铜锣,没有回陆队长。我打给了汕头峰。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汕头峰的声音闷闷的,鼻音很重,一听就是刚被吵醒。“哪个?”“我,昭阳。”“操……几点了?”他那边翻了个身,弹簧床吱嘎响。“峰哥,我需要你帮个忙。花都到广州的国道沿线,帮我接一个人,今晚之前。”“接谁?”“浩哥。”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汕头峰的呼吸声变了,不是刚睡醒的迷糊劲了。我听见打火机咔嗒响了一下,他在点烟。“信息发坐标。”两个字,挂了。我放下听筒,又投了硬币。这一次拨的是名片背面那个传呼号码。阿鬼写的那个。传呼台的女声机械的问我留什么信息。我说:“收网今夜,你的人知不知道?”留完挂了,站在杂货铺门口等回电。杂货铺老板娘在里头宰鸡。案板就搁在门槛后面半米的位置,菜刀起落之间碰着木板,声音沉闷,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鸡血淌到塑料盆里,老板娘拎着鸡脖子控血,手上功夫利索的很。我数了四十七下,电话响了。“喂。”不是阿鬼,是何小萍。她的声音跟院子里那个赤脚叠手坐着的女人不一样了,快,碎,句子和句子之间挤在一起,气没换匀就往下说。“铜锣已经知道了,消息二十分钟前从里面传出来的,全部作废,原来的方案全部作废,他在重新排。”我插了一句:“浩哥呢?”何小萍没接这茬,继续说:“铜锣让我转告你,郑恺南今晚八点会出现在海珠区一个茶楼,不是收网现场,是碰头会,行动前的碰头。地点变了,你来不来?”“浩哥在哪?”这次她停了一下。“石井方向,铜锣的一个仓库里,没受伤,有人看着。”“地址。”“具体位置我不清楚,只知道石井那一片。”我的手攥着话筒,塑料壳被捏的嘎吱响。石井在白云区,汕头峰从伍仙桥过去不算远,但石井那边仓库多如牛毛,没有准确地址等于大海捞针。“你听清楚,”我说,“我去茶楼认人可以,但八点之前必须让我见到浩哥,当面的,活的,站着的,否则我不会出现在任何地方。”何小萍说:“这个我做不了主。”“那你去告诉铜锣,他有一个小时决定。”挂了。我从杂货铺门口走过去两间铺面,有一家五金店,卷闸门拉起来一半,里面黑洞洞的堆着水管接头和扳手。我进去买了个螺丝刀和两节五号电池。不是要用,是这家店柜台后墙上嵌着一面穿衣镜,老板娘挂在那儿试围裙用的。镜子里的人我认了两秒才对上号。眼眶底下发青,嘴唇起了干皮,衬衫领子上一大块暗色的渍,砖厂排水沟里的泥浆干透之后变成那种灰褐色,怎么拍都拍不掉。五金店后院有水龙头。我把脸冲了一遍,水管里的水带着铁锈味,凉飕飕的淌过眼皮和下巴。用手指把头发往后捋了捋,甩掉手上的水。镜子里那张脸看起来不像被逼到死角,反倒是已经拿定了主意。等回复的时候,我把口袋里那张结构图又摊开看了一遍。圆珠笔的线条更淡了,有几处折痕上的墨迹已经彻底断了,得靠猜。十二个代号,铜锣、白板、还有七八个我叫不上来的。这些之前都看过,但今天我注意到一个东西,之前漏掉的。铜锣和白板之间连着一条实线,实线中间画了个叉。在这套标注里叉是断裂的意思,关系断了。但实线旁边还有一条线。,!极细,虚的,铅笔画的,比圆珠笔的线浅很多,不贴近了根本看不出来。这条虚线绕了一个弯,不是连回白板,是拐到另一个代号上去的。玉壶。两个字写的很小,塞在图纸的右下角,周围没有任何箭头或连线指向其他人。三张软盘的数据里也没出现过这个代号。孤零零的挂在那里,感觉是特意藏起来的。私人手机又震了。不是何小萍。陌生号码,内容是一行字:石井庆隆路34号,铁皮仓库。没有署名。我不知道这是铜锣松了口放出来的地址,还是另一个套。但这是目前唯一一条能摸到浩哥的线。镇上的主街尽头停着几辆等活的货车,拉沙的拉砖的都有。我走过去拍了拍一辆拉建材的货车的车门,驾驶室里坐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背心短裤,人字拖,方向盘上搭着一条湿毛巾。“大叔,搭个车,去石井。”“二十。”我上了副驾驶。车里闷热,座椅的皮套裂了,海绵露出来发黄。老头开车之前先把磁带塞进去,卡座咬住磁带翻转了一下,粤剧的唱腔从两个快散架的喇叭里挤出来,咿咿呀呀的,高腔的部分破音破的厉害。老头跟着哼。货车上了国道,经过收费站的时候,我把从五金店顺来的草帽压低了帽檐。收费站岗亭旁边停着一辆深蓝色桑塔纳,驾驶位的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有人在抽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那人没有看过来,目光盯着前方车道,看样子在等什么。货车经过的时候收费员拦了一下,老头递出月票卡,栏杆抬起来,过了。桑塔纳没有动。到石井的时候下午四点出头。太阳已经偏西了,仓库区的铁皮屋顶反着光,晃眼睛。庆隆路不长,两百来米,一排铁皮仓库从头排到尾,中间夹着几棵瘦的可怜的桉树。34号在最里边。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门口两个人坐在矮凳上打牌,中间搁着个木板箱当桌子,上面散着花生壳和空啤酒瓶。两个人都穿着背心短裤,胳膊上有晒痕,那样子不像打手,反倒是工地上干活的。我没过去。绕到仓库后面,铁皮墙上一排百叶窗,通风用的,有几片窗叶歪了,缝隙够大,能看见里面。浩哥坐在一把白色塑料椅上。手在身后,尼龙绳从手腕绕过椅背捆着。头低着,下巴快碰到胸口了,看样子是在打瞌睡。脚边的地上有一碗盒饭,吃了一半,筷子交叉搁在碗沿上。旁边一瓶矿泉水,盖子没拧开过。活着。我正要从百叶窗旁边起身,腰间的手机又震了。这回的号码我认得。小东哥的。只有一行字。“石井有情况,庆隆路附近看到缉私局的车,不止一辆。”:()捞偏门之我混广州那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