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微熹,薄雾如同轻纱般笼罩着临渊城,空气中弥漫着破晓时分的清冷与湿润。程墨刚推开房门,便见院中梧桐树下,已静立着一道身影。那是一位身着藏青色锦袍的中年男子,面容儒雅,眼神却深邃沉稳,周身气息引而不发,竟有金丹后期的修为。他并未刻意散发威压,但久居上位的从容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交织在眉宇间。见到程墨出来,他立刻上前几步,拱手一礼,姿态放得颇低:“在下临渊城主,穆云山。冒昧一早前来打扰尊驾,还望海涵。”程墨目光微动,并未感到意外。他们一行人虽压制了修为,但气质非凡,又恰逢授灵会期间入城,被此地之主注意到实属正常。他亦拱手还礼,语气平淡:“穆城主客气,不知一早来访,所为何事?”穆云山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此处非谈话之所,尊驾若是不弃,还请移步书房一叙。”程墨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他对这位城主以及此域凡间统治阶层与修行界的关系,也正有些疑问需解。两人来到城主府一间僻静的书房,自有侍女奉上香茗后悄声退下,并关紧了房门。穆云山挥手布下了一道简单的隔音禁制,这才神色郑重地重新见礼:“穆云山,见过上域仙师。”这一次,他的称呼变了,语气也更加恭敬。“穆城主如何断定我等来自上域?又为何称我为仙师?”程墨端起茶杯,并未饮用,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穆云山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眉心,那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芒一闪而逝:“不敢隐瞒仙师。万年授灵会开启,幽冥水城的天宫驻事所早已通过‘心络’将此消息通告了我等各城之主,并提醒留意近期入城的陌生修士,尽可能提供便利,同时……汇报异常。”他顿了顿,继续道:“仙师几位虽气息内敛,看似与寻常游侠无异,但那种渊渟岳峙、超然物外的气度,绝非我西溟玄幽域本土修士所能拥有。尤其是昨日仙师入住客栈时,在下通过城中阵法略微感知,虽无法探知深浅,却本能感到一种……如面苍穹瀚海般的敬畏。故而大胆猜测,仙师定是来自其他上域,参与此次授灵会的高人。”程墨不置可否,只是问道:“心络?据我观察,此城民众,似乎并无此物。”穆云山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带着些许无奈与认命:“仙师明鉴。并非没有,而是……‘下意识忽略’了。”“哦?此言何解?”程墨来了兴趣。穆云山组织了一下语言,详细解释道:“仙师应当知晓,我西溟玄幽域环境特殊,阴冥之气与水元过于浓郁。此等环境,对于修行某些特定阴属性或水属性功法者或许是福地,但对于绝大多数需要汲取纯净天地灵气、平衡阴阳的常规修仙之路而言,却是步步荆棘。”“尤其是练气期!”穆云山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在此域,练气期修士引气入体,极易被阴冥之气侵染,导致法力驳杂,进展缓慢,且心魔丛生。更致命的是,在筑基之前,练气修士的神魂与肉身都极为脆弱,施展的法术威力有限,且准备缓慢。反观我域盛行的武道,锤炼气血,意志如钢,近身搏杀,在练气期这个阶段,一名先天境的武道宗师,足以轻易击败个同阶的练气修士。”程墨微微颔首,这与他之前的观察相符。在此等环境下,前期武道确实比仙道更具优势。“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穆云山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后怕,“最关键的原因在于——鬼物!”“仙师可知,我域滋生的鬼怪邪祟,其本质是怨气、执念结合此地浓郁的阴冥灵气与水元而生。它们对纯净的灵气息息敏感,而练气期修士那点微薄且往往被阴气污染的法力,在它们感知中,非但不是威胁,反而是……大补之物!”“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烛火,会吸引飞蛾扑火一般。一名练气修士在此域活动,极易成为鬼物优先攻击和吞噬的目标!而且,因为实力不济,往往毫无反抗之力,其一身修为连同神魂精气,都会成为鬼物成长的资粮,反而助长了邪祟的气焰。”穆云山叹了口气:“久而久之,在此域凡人之中,真正的仙道传承便愈发式微,甚至被视为‘招灾引祸’的不祥之路。即便偶有天赋者被测出有灵根,家族长辈也多会劝阻,宁可让其习武强身。而‘心络’此物,虽鸿蒙天道至公,理论上所有生灵皆可绑定,但其运作需消耗一丝神识与灵力。对几乎不修元神的武者而言,激活和维护心络颇为鸡肋,且潜意识里觉得此物与‘招灾’的仙道有关,久而久之,便形成了群体性的‘忽略’。除了我等需与天宫驻事所保持联系的管理者,以及少数隐匿很深的修仙家族,普通民众……几乎无人知晓,也无人去用。”程墨听完,心中豁然开朗。,!原来如此!并非天道不公,剥夺了此地凡人的心络,而是残酷的生存环境与历史教训,形成了一种文化上的自我屏蔽和路径依赖。仙道前期孱弱且招鬼,武道强身且相对安全,民众自然选择了武道,并连带“忽略”了与仙道关联紧密的心络。这是一个恶性循环,也解释了为何此域凡人文明发展滞后,几乎与外界隔绝。“所以,”程墨看向穆云山,“穆城主身为金丹修士,能坐镇一城,想必不易。”在此等环境下,能修至金丹,并且担任城主,此人定然有过人之处,或者背后另有依仗。穆云山连忙谦逊道:“仙师谬赞。云山也是侥幸得了些许前人遗泽,加之城主之位有王朝气运与地脉微薄加持,方能勉强维持。平日里,也多依靠麾下武者维持秩序,处理凡俗事务,非到万不得已,不敢轻易动用修士手段,以免打草惊蛇,引来更棘手的邪祟。”他顿了顿,神色转为严肃:“仙师既然是为授灵会而来,想必是为清除鬼物,积累功勋。临渊城近年来,确实有几处地方颇为蹊跷,疑似有鬼物盘踞,只是其隐匿极深,且似乎能借人气掩盖,在下实力有限,一直未能彻底解决,反而折损了几名好手。若仙师不弃,云山愿将所知情报和盘托出,或能为仙师提供些许便利。”程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位穆城主,既是来确认身份,示好上域仙师,也是想借他们之手,解决城中隐患。各取所需,倒也坦诚。“可。”程墨放下茶杯,言简意赅。穆云山脸上顿时露出喜色,立刻取出一枚早已准备好的玉简,恭敬奉上:“仙师,此乃临渊城及周边区域近年来发生的怪事异闻记录,以及几处重点怀疑区域的地图标记。其中,城西的李氏义庄、黑水河下游的废弃码头、还有南城区的几家接连遭遇‘怪病’的住户,尤为可疑。”程墨接过玉简,神识一扫,便将其中信息尽数记下。他站起身,对穆云山道:“有劳穆城主。此事我等自会处理,城主只需如常即可,不必声张。”“是是是,云山明白!绝不敢打扰仙师行事!”穆云山连连保证,亲自将程墨送出书房,态度愈发恭敬。走出城主府,晨光已然驱散薄雾,临渊城彻底苏醒,喧嚣再起。程墨看着街上为生活奔波的凡人,那些扛着货物步履匆匆的脚夫,那些在武馆前哼哼哈哈练拳的少年,那些为柴米油盐精打细算的妇人……他们或许永远不知道,自己生活在一个怎样特殊而危险的环境里,也不知道,一场关乎他们安危的、无声的猎杀,已然在一位来自其他地域的“游侠”手中,悄然拉开了序幕。程墨握了握手中的玉简,目光投向城西的方向。第一个目标,李氏义庄。:()领主开端:时空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