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如今能安稳游府授课,说到底还要仰仗对方几分情面。
这般有靠山、有手段的人物,面对亲弟弟满心抵触的冷言冷语,却不辩解、不置气。
分毫不予计较,心性城府实在深不可测。
转念他又暗自松了口气,当事人游邵都不曾介怀,自己身为外人,也不便严厉责罚游穆清。
只得板起冷硬的面容,沉声呵斥一句:“若再心神涣散,课下便罚抄今日全部礼制笔记十遍。”
游穆清被弟弟死死拽着袖子,胸前起伏不定。
可望着哥哥那边毫无反应的侧脸,那点冲出口的恨意忽然又被一种更复杂的滋味盖过。
他根本不在乎我……
顿时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大半。
游文清见二哥跌坐在椅子上,才慢慢松开攥着衣袖的手,转而从自己誊抄得整整齐齐的册子里,轻轻抽出一页推到穆清眼前让他学习。
眉眼间满是温和又无奈的担忧,到底没敢再多说一句劝慰的话。
只低头继续飞快抄录,一笔一画工整规矩,半点不敢潦草。
怕下课后二哥真的得抄笔记。
教习敛定心神,抚掌在案上,继续讲解起多场合行礼顺序。
“礼分三等,长揖、平揖、顿首拜,对应不同身份。若一场宴席宾客混杂,行礼自有铁律,万万不可乱序……”
他又细细拆解细节分寸,弯腰幅度、抬手高低、行礼停留时长,不同身份各有尺度,分毫不能随意。
顺带讲清宴席专属礼仪:席间起身敬酒、游园途中偶遇别家宾客、中途离席告退全套流程,面面俱到。
游邵面上那点笑意稳稳挂着,仿佛全然不在意旁人怎么看他。
其实已经将笔记放在膝端,另一只手拿着炭笔疯狂速记。
这席间琐事的排列组合必然得记!
只是手绵软地厉害,完全跟不上节奏,记出一长串乱符。
中文有英文也有,怎么好写怎么来。
脑中反复推演满场宾客交错行礼的画面,越想越觉繁乱棘手。
心底暗自哀嚎:光是行礼顺序就分这么多层逻辑,到时候赴宴人一多,怕不是要当场大脑宕机,原地站成木桩。
终是熬到理论讲毕。
礼仪教习引着三人移步侧边挂满礼服的木架,转作实物教学。
他伸手拂过一件件衣衫面料:
“面料分三等,薄纱、素罗适宜私下文人小聚,绫缎可赴中型家宴,织锦重纹只许王公勋贵正式筵席穿戴……”
游文清寸步不离跟在一旁,纸笔一刻不停。
面料、纹样、配色、配饰的规矩逐条尽数誊写在册,态度恭谨谦逊,半点不敢懈怠。
游邵一边装作认可地点头,一边眼睛不停地瞥文清的笔记,赞叹:不愧是秀才,要是课后能给自己也抄一份笔记就好了。
省的自己翻译自己的鬼画符。
游穆清跟在两人身后,方才那一身怒气早褪成了脱力般的麻木。
目光仍是不受控地反复黏在游邵身上,恨意里头混进点说不清的酸涩。
自始至终没再开口说一句话,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整套衣饰规矩完整讲完。
礼仪教习伸手收拢散开的衣料,语气稍稍柔和些许,拿京中顶流雅集勉励两个少年:
“京中规格最高的仲夏家宴,当属荆国公府一场,每年满朝勋贵尽数到场,往来宾客皆是有功名、有世袭爵位之人。你们如今尚且无官无爵,资历不足,暂时还没有赴宴资格。唯有埋头苦读精进,来日挣得属于自己的功名,方能跻身这般上层场合。”
游邵听见荆国公那几个字,整个人如霜打茄子,这不就是自己要参加的宴会吗。
他一个闲散白身,究竟是怎么收到帖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