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午膳,邢夫人先送游文清去上学,在府门说了几句叮嘱。
转身招手唤游邵去自己房中:“你脸上掌印余痕还没消,来我房里取些脂粉稍稍遮一遮。”
游邵自然明白她的用意,踏进邢夫人卧房。
内里收拾得简朴干净,没有华贵陈设,窗边立着旧妆台,妆台一角摆着一只白瓷小碟,里面铺着晾晒干透的金银花,淡淡的草木清气萦绕在方寸之间。
游邵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打量,红是淡了些,但掌印轮廓还在。
自己脸本就薄,又容易淤血,估计是要几天才能消下去。
丫鬟取了脂粉来,游邵下意识蹙眉,这伤口再压一层粉,透不透气是一回事,万一发炎呢?
他对养伤很谨慎,就怕炎症引发过敏连锁反应,他的身体经不起这般折腾。
但邢夫人已经坐在他身旁,拧着两条细眉,神色里带着点不容商量的意思。
算了,这件事可大可小,为了游府的脸面,游邵问道:“这粉是什么材质。”
丫鬟行礼回道:“大公子,是米粉掺杂滑石粉。”
游邵这才算放下点心,闭上眼睛。
丫鬟心性细致,指尖捏着毛刷蘸取薄粉,动作轻缓得近乎小心翼翼,顺着面颊淤痕的轮廓一点点细细铺匀。
毛刷带来细微的刺痒,皮下蛰伏的胀痛感依旧隐隐向外渗。
游邵不自觉皱紧了鼻子,眉心拧着,他对痛感向来敏锐。
几番点涂过后,铜镜之中,原先醒目的红淤尽数被粉质隐去,肤色匀净。
薄粉敷过,只有细看才能瞧出粉底下浅浅的淤色,让他本就苍白的脸更添几分病气。
邢夫人扶着妆台细细打量片刻,缓缓点头,随手取过梳妆台上一把纹路朴素的桃木篦子,拍拍身侧矮凳:“坐下,娘替你梳一次头发。”
游邵被突如其来的温情搞得有些头皮发麻,喊道:“娘,让丫鬟来就是了。”
邢夫人却淡笑,指尖先拢过他垂在肩头的乌发:“从前你尚在幼时,几乎日日都是我亲手为你束发,你天生发丝软绵,我每每总要反复梳理好几回,才勉强挽得住发髻。”
“如今你身居国公府,身份不同,往后归省的时日稀少,再想亲手给你梳发,怕是难寻机会了,便容我今日好好梳一次。”
游邵喉头一哽,这是啥意思,讲得好像自己不会回来一样。
但是邢夫人陷入母子回忆,他也不好打断,只能正襟危坐,乖乖听话。
邢夫人手很稳,拢起颅顶大半乌发,挽成最常见的立式束髻,些许碎发垂落在颈侧,显得干净利落。
游邵感觉自己头皮有点紧,整个人眉眼都被拔高了,平时那股子病弱气息都消散几分。
他深度怀疑邢夫人就会这一种发型,因为两位弟弟也是这种发型。
梳罢发髻,邢夫人俯身打开抽屉里尘封的乌木妆奁,自层层旧布包裹中取出一支青白和田玉簪。
游邵看着那簪子,感觉是府里为数不多值钱的玩意,想必是有些故事的。
“这支玉簪,是我变卖半数嫁妆剩下的。”邢夫人握住玉簪,声音平平淡淡,眼底却盛满绵长牵挂,“原本预备留给你日后成家纳聘所用,现下你入国公府度日,身边需一件稳妥饰物,娘将这簪子赠予你,希望你可以在外安分守己,好好保全自身。”
游邵听出了这位母亲的言外之意,是让他好好做事,别被赶出府了。
既然如此,他便收下了这枚玉簪:
第一,他确实需要一支簪子;第二,也是给邢夫人吃颗定心丸,告诉她自己不会损害游府利益,他们是同盟。
辞别游府踏出大门时,日头已经斜坠西天,金红落日铺满长街,白日蒸腾的暑气虽消减几分,青石板路面仍残留滚滚余热,鞋底踩上去,隐隐能感受到地面传来的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