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他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爹爹知道。”声音平平稳稳的,尾音却微微上扬,“爹爹就是——想看看你。”沈卿鹤把手杖靠在椅子扶手旁,手从膝上抬起来,朝父亲的方向伸过去。沈铮一把握住了,握得不紧,像是怕再添一道痕迹。父子俩的手交握在一起,一只粗糙苍老,一只苍白消瘦,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叠着。萧宸端起茶盏,目光从沈铮脸上移到萧瑾瑜脸上——太子殿下正弯着腰,把沈卿鹤的衣摆理正,又把他腰后的软枕调整了一下高度。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遍。萧宸低头喝茶,嘴角在盏沿后头弯了一下。窗外,太液池上波光粼粼。老槐树的芽苞已在枝头悄悄绽开了几朵,雪白的花瓣在晨风里轻轻颤着,香气还未散开,只是极淡极淡的一缕,融在晨光里。嘱咐萧宸从御案后头站起来,绕过满案折子,走到萧瑾瑜面前。太子殿下正弯着腰把沈卿鹤腰后的软枕调整到最服帖的角度,直起身时对上了父皇的目光,微微一怔——那目光里没有天子威仪,只有老父亲的郑重。“瑜儿。”萧宸的声音不高,稳稳的,“你如今成了婚,便是真正的成人了。从前你任性,朕可以替你兜着。往后,你要替鹤儿兜着。”萧瑾瑜站直了身子,没有插话。“剩下的这几个月,朕就不把朝政诸事交给你了。你只用做好一件事——”萧宸的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开,落在沈卿鹤身上。沈卿鹤正微微偏着头,覆眼的红绸朝他们的方向侧过来,手搭在小腹上,安安静静地听着。“好好照顾鹤儿,还有肚子里的孩子。”萧瑾瑜正要应是,萧宸的话却没有说完。天子的语气忽然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只有父子之间才会有的、不轻不重的敲打:“但是——不是让你夜夜折腾鹤儿的。”萧瑾瑜的耳尖腾地红了。“鹤儿眼睛看不见,日常行动多有不便,你要好好护着他。他腰上有旧伤,如今又怀着身子,你若是不知轻重——”萧宸顿了顿,看着儿子那张红得能滴出血来的脸,到底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轻轻叹了一声。“听到了吗?”萧瑾瑜几乎是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语气急迫得像是当年在御书房里背错了一个字便慌忙改口的小太子:“父皇,儿臣知道了。儿臣定会好好护着哥哥的。绝不让哥哥受半分委屈。”他把脸转向沈卿鹤——沈卿鹤的唇角已经弯起来了,那弧度很淡,却怎么都压不下去。萧宸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沈卿鹤一眼,然后转回头,对着萧瑾瑜把最后一句话说完:“你光说知道不行。朕会问你爹爹——鹤儿若是瘦了一分,朕便问你一分的罪。”萧瑾瑜还没来得及答话,沈卿鹤的手从膝上抬起来,寻着萧瑾瑜的方向探过去。萧瑾瑜连忙一把握住。沈卿鹤把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手心里,脸朝萧宸的方向微微侧过来:“父皇,瑜儿照顾儿臣很仔细。每日揉腰、按腿,夜里儿臣翻身他比儿臣先醒。父皇放心。”萧宸看着沈卿鹤把萧瑾瑜的手按在掌心里的动作——自然而然,像是做过无数遍。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御案前,却没有坐回龙椅,而是走到沈铮面前。沈铮从方才起便坐在紫檀木椅上,手里端着茶盏,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口没喝。萧宸站在他面前,负手而立,语气忽然松快下来,跟方才对萧瑾瑜说话时判若两人。“亲家公。”萧宸把这三个字念得不紧不慢,像是在品一盏新茶,“往后也可常进宫。来看看朕的儿婿——”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还有小孙子。”沈铮端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抬起眼,看着萧宸脸上那种“你也有今天”的笑意,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对萧宸微微躬身。“陛下。”他的声音平平稳稳的,“臣会常来的。”萧宸笑了一声,极轻极短。然后他拍了拍沈铮的肩膀,动作很随意,像是在边关军营里拍一个老伙计。“沈铮,朕不是以天子的身份跟你说这话。朕是以亲家的身份。往后这御书房,你想来便来,不必通传。鹤儿住东宫,你来看他,直接去便是。朕让福全给你备一块出入宫禁的令牌——不是什么旨意,就是一家人该有的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