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把白蜡木枪握紧,虎口严丝合缝地卡住枪身。“王爷,我练多久才能不收腕?”“你已经不收腕了。”周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虎口,又看了看枪尖点出的那一小朵石屑。“接着练。拨云。”枪风又起。沈卿鹤靠在竹椅里,手杖横在膝上,指尖轻轻叩着。他听见周砚的枪意从起手式的微微迟滞变得如溪水漫过卵石。听见“拨云”接“见日”时枪杆破风的声响从浮涩变得清越。听见少年的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又从绵长变得急促——那是力竭了。“收。”枪声停了。周砚拄着枪杆大口喘气。沈卿鹤的手从膝上抬起来,朝他的方向伸过去。周砚把枪靠在阶下,走到他面前。沈卿鹤的手摸到他的发顶,发丝被汗水浸透了,粗硬地扎着他的掌心。他没有揉,只是把手停在那里。“今日就到这里。明日你义父来,让他看看你这一枪‘不悔’。”周砚抬起头,看着覆眼的白绸,看着白绸下弯起的唇角。“王爷,您当年在官道上把我抱上马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学沈家枪?”沈卿鹤的手从他的发顶移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想过。”周砚的眼眶倏地红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使劲睁着眼睛。沈卿鹤的手从他的脸颊移开,探进袖中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擦擦汗。”周砚接过帕子,没有擦汗。他把帕子叠好,收进怀里。云水从廊下小跑过来,手里端着两盏温茶。沈卿鹤接过一盏,低头喝了一口。“王爷。”“嗯。”“殿下学‘中平’的时候收过腕吗?”沈卿鹤端着茶盏的手停了停。他偏过头,白绸朝院门的方向侧过去。那里空空的,没有人。他把脸转回来,唇角弯起的弧度比方才又深了一分。“他没收过。他君念萧瑾瑜踏进侯府的时候,暮色已经收尽了。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夜空,廊下的灯笼还没点,院子里暗沉沉的。云水从回廊那头迎上来,刚要开口,被萧瑾瑜抬手止住了。他脚步没停,穿过前院,穿过月门,直奔正院卧房。门帘掀开,沈卿鹤正靠在床头。手杖倚在床柱上,大氅已经解了,只穿一件天水碧的中衣,覆眼的白绸还没摘。他听见脚步声,脸朝门口的方向侧过来。“瑜儿?今日怎么——”话没有说完。萧瑾瑜走到床前,弯下腰,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腰,将他从床头打横抱了起来。沈卿鹤的手杖被带倒了,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他的手本能地攥住了萧瑾瑜的衣襟,白绸微微扬起。“瑜儿——”萧瑾瑜没有应。他把沈卿鹤往怀里拢了拢,转身便往床榻走去。步子迈得稳,托腰的手掌却比平日收紧了几分。沈卿鹤的腰被他托着,后腰那三处旧伤的位置被他掌心的温度熨着,不疼,只是微微发烫。他把沈卿鹤放在床榻上,动作不算重,甚至称得上小心——抽手的时候还垫了一下他的后脑。可他没有直起身,而是顺势俯下去,一条腿跪在榻沿,另一只手撑在沈卿鹤耳侧。身子压下去的时候,他把重量卸在自己的膝盖和手肘上,只是衣料贴着衣料,呼吸拂着呼吸。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沈卿鹤的唇。不是轻碰,不是浅尝。是吻。十五岁的少年人,今日在朝堂上驳了两个御史,批了厚厚一摞折子。从宫中出来策马跑过朱雀大街,风灌进领口,心里那点酸胀却越跑越浓。沈卿鹤目不能视,凭本能微微偏过头。他的手下意识抬起来,握住了萧瑾瑜的手腕。握得不紧,指腹贴着他腕间跳得又快又重的脉搏。“瑜儿。”声音从唇齿间漏出来,温温的,带着一点刚从床头坐起被人抱进怀里的微微茫然,“怎么了?”萧瑾瑜没有回答。他吻了好一会儿才放开,嘴唇移开时沈卿鹤的下唇被微微蹭红了,覆眼的白绸也被他的额头蹭歪了些。他退开半寸,少年人的热气喷在沈卿鹤脸上,手指却挑起来,轻轻挑起沈卿鹤的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