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铮低下头,把大麾的领口拢了拢,盖住他被冷汗浸透的后颈。然后抱着他,转身下了马车。萧瑾瑜站在车旁。他看见车帘掀开,沈铮抱着沈卿鹤走下来。沈卿鹤蜷在父亲怀里,覆眼的白绸湿透了,脸颊贴在沈铮的胸口,嘴唇淡得几乎没有血色。他的鹤氅下摆从沈铮臂弯里垂下来,被风一吹,空落落地晃。萧瑾瑜的手攥紧了。他没有出声,只是从车上拿起那根紫檀木手杖,握在手里,跟了上去。镇北侯府。福伯正指挥着小厮们搬行李,嘴里念叨着仔细些那是殿下的书匣子。他转过头,看见沈铮抱着一个人从府门外走进来。大麾盖住了那人的脸,只露出一角天水碧的衣摆和一只垂落的、苍白消瘦的手。福伯的手停在半空,嘴张着,脸上的褶子僵住了。“侯爷,公子怎么了?”沈铮的脚步没有停。“福伯,你速去请太医。鹤儿他腰疼了十日。”福伯的脸色刷地白了。他转身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门房里抓了一件外衫,又跑。六十多岁的老管家,跑起来背影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沈铮抱着沈卿鹤穿过前院,穿过回廊,穿过那棵落尽了叶子的老槐树。沈卿鹤的卧房每日都有人打扫,窗纸是新换的,被褥是晒过的。沈铮把他轻轻放在床榻上,抽出手臂的时候,沈卿鹤的眉头蹙了蹙,极轻极短,然后舒展开了。沈铮看见了。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极轻极轻地把沈卿鹤后腰下垫着的软枕调整了一下高度。萧瑾瑜站在床边,手里握着那根手杖。他把手杖轻轻靠在床头——沈卿鹤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然后他在床边蹲下来,把沈卿鹤搁在薄衾上的手握住,贴在自己脸上。沈卿鹤的手指动了动,摸到他的眼角。那里是湿的。“瑜儿。”声音很轻很轻,“哥哥到家了。”萧瑾瑜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嗯。”沈铮站在床边,看着儿子蜷在晒过的被褥里,覆眼的白绸还没有换,湿漉漉地贴在眉骨上。他的唇淡得几乎没有颜色,可他弯着唇角。他伸手把沈卿鹤额前被冷汗粘住的碎发拨开,动作很轻很慢。“爹。”“嗯。”“孩儿想吃福伯做的面片汤。”沈铮的手停在他的额头上。“爹去让福伯做。”他站起身走出卧房,在廊下站住了。老槐树的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铅灰色的天空。他低下头,拿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角,大步朝厨房走去。卧房里,萧瑾瑜把沈卿鹤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沈卿鹤的呼吸渐渐匀长了,不是睡着,是疼了十日之后终于躺在了安稳的地方。他的脸朝萧瑾瑜的方向侧着,白绸覆着眼,唇角弯着极淡极淡的弧度。“卿鹤哥哥。以后回府,我都抱你进来。”沈卿鹤的唇角弯了弯。“瑜儿还小。等瑜儿长大了再抱。”“我十五岁了。你十五岁都领兵了。”“嗯。等瑜儿领了兵,哥哥就让瑜儿抱。”萧瑾瑜把他的手贴在唇边,碰了碰。“你说的。不许反悔。”“哥哥什么时候骗过瑜儿。”窗外,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可枝丫的缝隙里,已经冒出了极淡极淡的芽苞。要等到来年春天才会绽开。不急。它们等了这么多年,不急在这一时。推迟沈铮踏进御书房的时候,萧宸正站在窗边。不是批折子批累了,是在等。福全来报说镇北侯求见,他便从御案后头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去,又走到窗边。福全在角落里看着陛下的背影,把拂尘换了一只手,又换回来。沈铮走进来,行礼。萧宸没让他拜下去。“起来。鹤儿怎么样?”沈铮直起身。他穿着进宫面圣的朝服,可衣摆上还沾着尘土,是抱鹤儿下车时蹭上的。“回陛下,鹤儿腰疼了十日,从江南疼到京城。方才到府,是臣把他从马车上抱进去的。”萧宸的手负在身后,指节微微泛白。“太医去了吗?”“福伯去请了。臣进宫时太医还没到。”萧宸从窗边走到沈铮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很轻,落下去却停了好一会儿。“你信里说的——都是真的?卿鹤真的能怀上朕的小皇孙?”沈铮看着萧宸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天子的手,握了一辈子朱笔,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此刻这只手微微收紧,把他的肩头布料攥出了一点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