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察院的一位佥都御史,姓周,四十出头,是去岁新调进京的。他大约没见过沈小侯爷纵马长街的模样,没见过太子殿下三岁那年抱住人家腿不放的阵仗,也没人告诉过他京城里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说了会出事。“瑞王殿下双目废弛,行动需人扶持。太子少师一职,掌教导储君之责,责任重大。臣以为,瑞王殿下的身体恐怕难以胜任。为储君计,为社稷计,请陛下另择贤能。”殿中静了一瞬。沈铮的拳头收紧了。不是攥,是收紧。指节一节一节收拢,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他没有动。萧宸坐在御座上,目光从那位周御史脸上扫过,没有开口。因为太子殿下站起来了。十五岁的太子从座位上站起来,杏黄朝服的下摆拂过金砖。他没有看周御史,而是走到沈卿鹤身侧,伸出手,扶住了他的手肘。“卿鹤哥哥,散朝了。我们回去。”他的声音不高,清清淡淡的,像是方才殿上没有响起过任何不该响起的声音。他甚至没有看那位周御史一眼。他只是扶着沈卿鹤站起来,把他的手杖递到他手中,然后托着他的手肘,一步一步朝殿门走去。满殿无声。周御史站在原处,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他忽然意识到,太子殿下不是不回应。是不屑回应。沈卿鹤的脚步顿了顿。“殿下——”“我们回去。”沈卿鹤没有再说话。他握着萧瑾瑜的手,任他扶着自己走出了太极殿。东宫。门阖上的那一刻,萧瑾瑜攥着沈卿鹤衣袖的手指松开了,整个人扑进他怀里。十五岁的少年,个子已经到了沈卿鹤的下巴。他把脸埋进沈卿鹤的颈窝里,额头抵着他的下颌,肩膀剧烈地发抖。沈卿鹤的手杖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他没有去捡,而是抬起手,轻轻环住了萧瑾瑜的后背。“瑜儿。”萧瑾瑜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攥着沈卿鹤朝服的后背,攥得指节泛白,攥得那霜白的衣料皱成一团。沈卿鹤感觉到颈窝里洇开一片温热。他哭了。在朝堂上冷着脸扶他回来,一路上脊背挺得笔直,进了东宫关上门,扑进他怀里,哭了。沈卿鹤的手从他后背移上来,轻轻落在他的后脑勺上。二十七岁的瑞王,覆着白绸,抱着他十五岁的太子,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瑜儿不哭。”他的声音很低很柔,像十年前无数个夜晚哄他入睡时一样,“臣不委屈。臣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可臣心里亮着一盏灯。那盏灯是三岁的小殿下给臣点的,烧了十二年,从来没灭过。”萧瑾瑜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眼眶红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十五岁的太子,哭得跟五岁时一模一样。“他凭什么那么说你。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你十五岁就领兵,不知道你为了护着我被熊拍断了腰,不知道你躺在床上两个月翻不了身,不知道你站起来走第一步的时候疼得嘴唇都咬破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凭什么——”“瑜儿。”沈卿鹤的手轻轻覆上他的脸颊,拇指擦过他的眼角,把那些滚烫的泪痕一点一点拭去。“臣不需要他知道。臣只需要瑜儿知道。”萧瑾瑜看着他覆眼的白绸,看着他唇角那个淡淡的、温润的弧度,把脸重新埋进他的颈窝里。沈卿鹤的手落回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瑜儿今日在朝堂上很威风。臣虽然看不见,但臣听见了。瑜儿一个字都没有说,就把人吓得不敢出声了。”萧瑾瑜闷闷地应了一声,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臣很开心。瑜儿护着臣,臣真的很开心。”萧瑾瑜的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更紧了。“以后谁说你,我就护着你。谁欺负你,我就——”“瑜儿。”沈卿鹤的声音依然很轻很柔,“臣不需要瑜儿替臣出气。臣只需要瑜儿好好的。”萧瑾瑜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沈卿鹤的颈窝里,眼泪无声地淌。他不是委屈自己,是委屈卿鹤哥哥。那个人凭什么。沈卿鹤没有再劝。他只是抱着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像过去的十二年里每一个瑜儿需要他的时刻一样。萧瑾瑜把沈卿鹤留在了宫里。不是商量,是通知。他让高安把东宫偏殿收拾出来,沈卿鹤的衣物、手杖、常看的书——他摸的书,书页上刻了凸起的字——全部从侯府搬了过来。沈铮亲自送过来的。老侯爷站在东宫偏殿里,看着高安把儿子的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好,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