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钻进沈卿鹤的被窝,把冰凉的脚丫子踩在他的大腿上,听他讲边塞的故事,听着听着便睡着了。沈卿鹤低头看着怀里这张毫无防备的睡脸,轻轻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可沈卿鹤不在的时候,他便像是换了一个人。每日卯时起床,不用人叫。自己穿好衣裳,自己束好发冠,自己走到书房,点灯,研墨,铺纸。高安想替他研墨,他摇头。“卿鹤哥哥不在,我自己来。”他习字习到手腕酸了,便甩一甩手继续写。蹲马步蹲到腿发抖,便咬着牙再蹲一炷香。萧宸开始让他旁听早朝,他坐在父皇身边的小椅子上,两条腿已经能稳稳地踩到脚踏了。起初他只是听,不说话。后来散了朝,他会拉住父皇的袖子,仰起头问。“父皇,今日户部说的江南税银,为什么比去年少了三成?”“父皇,兵部说北境粮草吃紧,为什么不就近调粮,要从京城运过去?”萧宸低头看着儿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蹲下身,认认真真地给他讲。有一回散朝后,小太子没有问问题。他站在御书房里,仰着头对萧宸说了一句话。“父皇,我想让卿鹤哥哥永远不用再去打仗。”萧宸看着他。“所以我要学得快一点。比所有人都快。等我当了皇帝,我把边境的仗都打完。卿鹤哥哥就可以一直留在京城了。”萧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发顶。“好。”从那以后,太子的课业便不限于读书习武了。萧宸开始让他看折子。起初只是些不紧要的,让他批注着玩儿。可太子的批注越写越长,从“知道了”变成几行字,从几行字变成半页纸。萧宸把这些批注收进一只匣子里,没有还给福全归档。福全问过一回,萧宸没答。只有沈卿鹤知道,瑜儿那些批注里的话,是从哪里来的。因为每一回他推开书房的门,瑜儿都趴在书案上睡着了。手边摊着没批完的折子,墨迹半干。他走过去,把折子轻轻抽出来,想替他收好。然后他看见了那些字。“江南税银减三成,非天灾,乃人祸。吏治不清,税何以清?”“北境粮草,可于幽州、云州分设粮仓,就近调运。省下的运粮银子,能养三千骑兵。”沈卿鹤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这些不是他教的。也不是太傅教的。是瑜儿自己从折子里一点一点读出来的,从父皇的话里一点一点听出来的,从每一个他独自坐在书房里的清晨和深夜,一点一点想出来的。他低下头,看着趴在书案上睡着的瑜儿。十岁的孩子,眉眼已经褪去了婴儿肥,下颌开始有了萧家人的轮廓。可睡着了还是跟三岁时一样,眉头微微皱着,嘴微微嘟着,手攥成小小的拳头。沈卿鹤轻轻把折子放回去,俯下身,把瑜儿抱起来。瑜儿在睡梦中动了动,手自然而然地攥住他的衣襟,脸贴在他的胸口,蹭了蹭。“卿鹤哥哥。”含含糊糊的,从胸口传出来。沈卿鹤抱着他走回卧房,脚步很轻,很稳。转眼便是两年。小太子十岁了。十岁的萧瑾瑜已经长到了沈卿鹤胸口的高度。墨发以一只白玉冠束起。他不再穿明黄小袍——父皇说十岁该换袍制了,他便换上了杏黄底绣暗金云纹的太子常服。他不再抱着那只耳朵起毛的布老虎到处跑,但那只布老虎还在他的枕头边,左边一只布老虎,右边一只草编蚂蚱,跟五年前摆的位置一模一样。沈卿鹤二十二岁了。二十二岁的沈小侯爷已是名满京城的将领,却依旧兼任着太子少师。早朝时站在武官队列里,散朝后便去东宫——不,去侯府。瑜儿已经不住东宫了。萧宸默许了,皇后默许了,满朝文武默许了。全京城都知道,太子殿下住在镇北侯府,叫镇北侯爹爹,叫沈小侯爷——还是叫卿鹤哥哥。这日,沈卿鹤从军营回来,比平时早了些。他走进院子的时候,没有听见瑜儿跑出来迎他的脚步声。书房的门虚掩着。他走过去,从门缝里看见瑜儿坐在书案前。没有习字,没有看折子,没有批注。他面前摊着一张舆图。大昭的舆图。他的手点在舆图的最北端,那里标着两个小字:北境。然后他的手指慢慢往南移,停在京城的位置。他看着那条从京城到北境的路,看了很久。那条路鹤鹤走过。走了六个月。他等过。沈卿鹤推开门。小太子抬起头,看见他的那一刻,手指从舆图上收回来,眼睛里的那一点沉沉的什么瞬间化开了,化成亮晶晶的笑意。“卿鹤哥哥,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