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像你。认定了就不回头。”萧宸没有说话。他伸手揽住皇后的肩,看着宫道尽头那三道身影消失在风雪深处。大雪覆了整座宫城。御书房的炭火烧得正暖,窗纸上映着两个人依偎的影子。宫道上的脚印已经被新雪覆平了,白茫茫一片,干干净净。像是从此刻开始,一切都是新的。瑜儿御书房请旨之后的第三日,小太子便搬进了镇北侯府。没有圣旨,没有仪仗,没有浩浩荡荡的随行队伍。他只带了高安,一只紫檀木匣子,和一只怀里抱了五年的布老虎。沈铮站在府门口,看着太子殿下从马车上跳下来,明黄小袍被风吹得鼓起来,怀里那只布老虎的耳朵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爹爹!”小太子仰起头喊他,眼睛弯成月牙。沈铮已经放弃了纠正这个称呼。从御书房那日太子拉着他的手喊出第一声“爹爹”开始,他就知道这个称呼怕是改不掉了。他侧身让开府门。“殿下的院子收拾好了。”“我要住卿鹤哥哥的院子。”沈铮沉默了一瞬。小太子仰着脑袋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怀里那只布老虎的耳朵在风里微微晃动。“行。”于是太子殿下便住进了沈卿鹤的院子。云水把太子的衣物收进沈卿鹤的衣箱里,明黄小袍叠在月白常服旁边,一小摞一小摞的,像是本来就该放在一起。高安把太子的紫檀木匣子放在沈卿鹤的书案上,紧挨着那块青田石镇纸。小太子自己把布老虎摆在了沈卿鹤的枕头边,左边一只布老虎,右边一只草编蚂蚱。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把布老虎往右边挪了挪,让两只小东西挨得更紧些。那日傍晚沈卿鹤从军营回来,推开门的时候,脚步顿住了。他的床榻上,一只布老虎端端正正地摆在枕头边,毛边耳朵蹭得起了绒。他的书案上,一只紫檀木匣子紧挨着他的镇纸。他的衣箱里,明黄小袍叠得整整齐齐,压着他的月白常服。他的院子里,一个小小的明黄色身影正蹲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不知道在土里拨弄什么。听见脚步声,小太子转过头来。脸上沾了一点泥,鼻尖上也是。“卿鹤哥哥,你回来了!”他扔下木棍跑过来,跑到沈卿鹤面前,仰起头,张开手臂。沈卿鹤弯腰把他抱起来。小太子搂住他的脖子,把沾了泥的脸贴在他的颈窝里,蹭了蹭。“瑜儿。”小太子整个人僵住了。他从沈卿鹤颈窝里抬起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卿鹤哥哥,你叫我什么?”沈卿鹤看着他,唇角微微弯着。“瑜儿。”小太子的眼眶倏地红了。他叫了他五年“殿下”。从三岁到八岁,从千秋宴到御书房,从“美人哥哥”到“卿鹤哥哥”,他唤过他无数声。他唤他,从来都是“殿下”。今日他唤他“瑜儿”。小太子把脸埋回沈卿鹤的颈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嗯。”从那以后,太子殿下便再也没有回过东宫。萧宸派人来问过一回,高安回话说殿下在侯府住得很好,每日照常读书习武,沈小侯爷亲自教导。萧宸便没有再问了。只是有一日早朝,满朝文武看见了一幕从未见过的景象。镇北侯沈铮牵着太子殿下的手走进太极殿。太子殿下穿着明黄小袍,发冠束得端端正正,一只手被沈铮牵着,另一只手抱着一只耳朵起毛的布老虎。他走到御阶下,松开沈铮的手,仰起头。“爹爹,散朝了我再来找你。”满殿死寂。众臣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御座上的天子。然后他们看见,陛下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眼角都弯起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众臣面面相觑。赵尚书用眼神问孙侍郎:这什么情况?孙侍郎用眼神回答:别问我,我也不知道。散朝之后,沈铮牵着小太子走出太极殿。身后传来萧宸的声音。“沈铮。朕的太子叫你爹爹,你是不是该请满朝文武喝顿酒?”沈铮脚步一顿,没有回头。“臣那坛女儿红,只够陛下一个人喝。”萧宸的笑声从殿内传出来,爽朗得像秋日的晴空。从那时起,小太子更刻苦了。沈卿鹤在的时候,他便像个真正的八岁孩子。追蝴蝶,逗蛐蛐,爬老槐树,坐在沈卿鹤怀里吃桂花糕,把糖画举到沈卿鹤嘴边非要他咬第一口。傍晚沈卿鹤从军营回来,他远远听见马蹄声便跑到府门口等着,扑进他怀里,仰起头让他擦脸上的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