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砖冰冷,隔着衣料渗进膝盖里。他没有缩,没有抖,跪得端端正正。“喜欢。”奶声奶气的声音,却稳得像是在宣读一篇准备了很久很久的诏书。沈铮站在一旁,看着跪在金砖上的那个小小的明黄色身影。他张了张嘴,想说殿下您年纪尚小,想说储君之事不可儿戏,想说您知道什么叫喜欢什么叫一辈子吗。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因为他想起今日在侯府正厅,这个孩子跪在自己面前,说“我从三岁就喜欢卿鹤哥哥了,喜欢了五年,我还会喜欢一辈子”。一样的语气,一样的眼神。萧宸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你知道什么是太子妃吗?”“知道。”“说来听听。”小太子跪得直直的,声音一字一顿:“太子妃就是,等我当了皇帝,卿鹤哥哥就是我的皇后。”沈铮的眉毛挑了一下。萧宸面不改色:“继续。”“太子妃就是,从今往后,卿鹤哥哥跟我住在一起,吃在一起,睡在一起。他每天送我上朝,接我下朝。我批折子的时候他坐在旁边,我习字的时候他给我研墨,我累了的时候他让我靠着他。”“太子妃就是,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是我的。谁都不能欺负他,谁都不能抢走他。我会长得比他高,比他力气大,到时候换我护着他。”他的眼眶微微红了,声音却更稳了。“太子妃就是,鹤鹤。没有别人。从三岁到八十岁,都只有鹤鹤。”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和窗外风雪扑打窗纸的声响。沈铮侧过头,看着窗外纷扬的大雪,喉结滚动了一下。萧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日里天子那种矜持含蓄的笑,是从胸腔里透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声。“行。”萧宸端起茶盏,语气里带着一种老父亲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松快,“八岁就给自己找了太子妃,不错。瑾瑜,你比你父皇强。你父皇当年追你母后,可是追了整整三年才敢开口。”小太子跪在地上,眼睛亮起来:“父皇,您答应了?”萧宸没有回答他,偏过头看向沈铮,嘴角还挂着笑。“你说是不是,镇北侯?”沈铮的嘴角抽了抽。他看着陛下脸上那种“你也有今天”的表情,忽然明白今天这一出,陛下等了很久了。从五年前千秋宴上太子抱住鹤儿腿的那一刻起,陛下就等着有一天能看他的笑话。行。君要臣笑,臣不得不笑。沈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太子从地上爬起来,没有跑向萧宸,而是跑向了沈铮。他站在沈铮面前,仰起头。老侯爷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八岁的孩子鼻尖冻得红红的,眼眶还湿着,却冲他咧开嘴笑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拉住了沈铮的手。那只手小小的,软软的,被雪风吹得冰凉,攥着他布满老茧的手指。“爹爹。”沈铮整个人僵住了。“你不反对,对不对?”萧宸的笑声在御书房里炸开。他笑得茶盏都端不稳了,茶水洒出来沾湿了袖口。福全站在角落里,肩膀抖得像筛糠,脸憋得通红。沈铮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指的小手,看着那双仰望着自己的亮晶晶的眼睛。这孩子喊他爹爹。太子殿下。储君。大昭未来的天子。喊他爹爹。他想起鹤儿三岁那年,夫人刚走,他一个人抱着鹤儿坐在灵堂里,鹤儿哭累了睡着了,小手攥着他的手指。从那以后,鹤儿再也没有喊过娘。他一个人把鹤儿拉扯大,教他握笔,教他握枪,送他去边关,接他回京城。他以为这辈子,自己就守着这一个儿子过了。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八岁的孩子跪在他面前说要娶他的儿子,然后拉着他的手,喊他爹爹。沈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太子的肩膀。那只手落在明黄小袍上,很轻,很稳。他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松开那只小手。萧宸的笑声渐渐收了。他看着沈铮握着太子手的那只手,看着沈铮眼角那道深深的纹路,看着这个在边关征战半生、从不轻易动容的老将,此刻站在那里,喉结滚动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行了。”萧宸的声音难得地温和下来,“今日就到这儿吧。瑾瑜,送你沈伯伯回去。”小太子仰起头看沈铮:“爹爹,我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