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可以。”高安的手顿了顿。他看着小主子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十天里天天挂在殿下脸上的那种亮光,好像一夜之间收起来了。不是消失了,是自己收起来的。早朝的时候,小太子照例坐在父皇身边的小椅子上。他坐得端端正正,脊背挺得直直的,两条腿悬在半空,不再像从前那样晃来晃去。武官队列里,沈卿鹤站在那里,穿着玄色朝服,身姿如松。小太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只停了一瞬,便收回来了。散朝之后,他没有像从前那样跑向沈卿鹤。他跟着高安回了东宫,自己走到书案前,把今日要写的字帖翻开。沈卿鹤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握着笔开始写了。晨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沈卿鹤在他身边坐下。小太子没有抬头,手里的笔稳稳地落下去,一笔,一划。今日写的是“黄”字,笔画多,结构复杂。他写得很慢,每一个转折都用了十分的力气。“殿下。”“嗯?”“这个‘黄’字,中间这一横要再长一些。”小太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点了点头,又写了一遍。沈卿鹤没有再说话。他看着这只小小的团子握笔的姿势比从前稳了太多,落笔的力道也沉了太多。从前写字,是写给鹤鹤看的。如今写字,像是写给一个很远很远的目标看的。沈卿鹤的手微微抬起来,想落在他的发顶。顿了一瞬,又收回去了。午后习武。演武场上,小太子蹲马步。秋日的日头已经不烈了,温温地照在他身上。他蹲了半炷香,没喊累。又蹲了半炷香,腿开始发抖。沈卿鹤站在他身侧,看见他的小腿在微微打颤,看见他咬着下唇,看见他的后背被汗洇湿了一小片。“殿下,可以了。”小太子没有动。“殿下,时辰到了。”“还可以再蹲一会儿。”沈卿鹤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小太子的额头上全是细细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汇聚到下巴尖,摇摇欲坠。他看着沈卿鹤,喘着气,眼睛亮得惊人。沈卿鹤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小小的手腕,脉搏跳得又快又重。“殿下,够了。”小太子终于松了劲。他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进沈卿鹤怀里。沈卿鹤接住他,把他抱起来。小太子的脸贴在他肩窝里,浑身都是汗,呼吸又急又重。“卿鹤哥哥。”声音闷闷的,带着喘。“嗯。”“我要是学得再快一点,变得再厉害一点,父皇是不是就不用派你去打仗了?”沈卿鹤的脚步停住了。演武场的风穿过空旷的校场,吹动他的衣袍。小太子趴在他肩上,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手臂在一点一点收紧。他没有回答。那日傍晚,沈卿鹤把太子交给高安,自己出了东宫。高安以为小侯爷回府了,便伺候殿下用了晚膳,又伺候殿下温习了今日的课业。小太子坐在书案前,把“天地玄黄”四个字各写了十遍。写到“黄”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中间那一横写得格外长。写完字,他洗漱更衣,躺到床上。高安给他掖好被角,把烛火挑暗了,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小太子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的祥云纹。鹤鹤今天没有说明日见。他知道鹤鹤不是忘记了,是故意不说的。因为鹤鹤今天看他的眼神,跟从前不太一样。从前是宠,是纵,是“殿下想要什么臣都给”。今天多了些什么,他说不上来。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就在这个时候,门轻轻响了一声。不是风。是有人推开了门,又极轻极轻地合上了。脚步声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小太子听见了。他熟悉这个脚步声,就像熟悉自己的心跳。他没有动。他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脸埋在枕头里。脚步声停在了床边。然后一只手,极轻极轻地落在了他的发顶。那只手的温度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殿下。”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落窗外的月光。小太子从枕头里抬起脸,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床边那个人的脸上。眉骨,鼻梁,下颌。那双眼睛里盛着满到快要溢出来的东西,在月光下清清楚楚。“御膳房的灶还热着。臣给殿下做了点东西。”小太子坐起来。沈卿鹤手里端着一只瓷盅,盅盖揭开,热气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