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沈卿鹤回京交旨,他准了他十日休整,不必上朝,不必去军营。今日一早便来求见,大约是来谢恩的。“宣。”沈卿鹤走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的常服,怀里抱着太子。小太子窝在他臂弯里,左手举着一只琥珀色的蝴蝶糖画,右手攥着一只面捏的小黑马,腮帮子里还含着半块没嚼完的桂花糕。萧宸看着这一幕,沉默了一瞬。他的太子殿下,昨日还窝在母后怀里哭得眼睛红肿,今日便像一只被顺好毛的小猫。安安稳稳地挂在沈家小侯爷身上,脸上挂着六个月来都不曾有过的餍足。沈卿鹤单膝跪地,小太子便也跟着矮下去一截,但手还是搂着他的脖子。“陛下,臣有一事请旨。”萧宸看着他。“臣想带殿下出宫几日。这十日,不读书,不习武。臣带殿下去各处走走。”小太子从他怀里探出头来,仰着脑袋看父皇,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萧宸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沈卿鹤。这个少年将军单膝跪在御前,姿势端正,脊背挺直。可他看着太子的眼神,萧宸从未在任何一个臣子眼中见过。那里面有宠溺,有温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东西。愧疚。他在愧疚那六个月的离别。萧宸沉默了很久。久到小太子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把脸重新埋回沈卿鹤的颈窝里。然后萧宸开口了。“准。”小太子的脑袋猛地从沈卿鹤颈窝里弹起来,转头看向父皇。萧宸看着儿子那双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六个月里欠他的笑容,好像一下子回来了一大半。“多谢父皇!”奶声奶气的声音,尾音高高扬起。萧宸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十天够不够?不够再多给你五天。”沈卿鹤抬起头。萧宸已经低下头继续批折子了,朱笔在折子上写了几个字,面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问了一句“今日天气如何”。沈卿鹤单膝跪在那里,看着御案后的天子,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臣,谢陛下。”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萧宸没有抬头,只是摆了摆手。“去吧。别让太子饿着,别让太子冻着,别让太子——”他话没说完,小太子已经从沈卿鹤怀里探出脑袋,奶声奶气地接了一句:“鹤鹤不会的!”萧宸的朱笔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声。很轻,像是从胸腔里透出来的一口气。“行了,去吧。”沈卿鹤抱着小太子退出御书房。殿门在身后阖上,晨光从廊檐落下来,落了他们满身。小太子搂着沈卿鹤的脖子,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卿鹤哥哥,父皇今天特别好说话。”沈卿鹤弯了弯唇角,没有说话。他抱着小太子走过宫道,走过长长的甬道,走出宫门。晨光铺满整座京城。第一日,沈卿鹤带小太子去钓鱼。城北有一片荷塘,秋日的荷花开败了,莲蓬也摘尽了,只剩下满池枯荷和清凌凌的水。沈卿鹤坐在塘边的青石上,小太子坐在他腿上,两只小手攥着一根比他人还高的钓竿。钓竿是沈卿鹤昨夜里自己削的,竹竿去了皮,打磨得光滑温润,正好是小太子手握得住的粗细。小太子盯着水面,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荷叶枯了之后,水下的鱼影看得格外清楚。有一条青黑色的影子慢悠悠地从钓钩旁边游过去,小太子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手里的钓竿攥得紧紧的。鱼没有咬钩,游过去了。小太子的肩膀塌下来。“它为什么不咬?”“它在想,这个饵是不是鹤鹤放的。鹤鹤放的,一定好吃。”小太子被哄得重新挺直了腰板。过了一会儿,又有鱼游过来,绕着钓钩转了一圈。小太子屏住呼吸,整只团子僵在那里。鱼碰了碰饵,小太子的手抖了一下。鱼又碰了碰,小太子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鱼一口咬住饵,小太子猛地一提竿——水花四溅,一尾银白色的小鱼甩着尾巴被提出水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小太子把鱼举到沈卿鹤面前,脸上的笑容比那条鱼的鳞光还要亮。沈卿鹤把鱼从钩上取下来,放进旁边的竹篓里。小太子趴在竹篓边上,看那条鱼在水里转圈。“卿鹤哥哥,它是不是想回家?”“嗯。”“那让它回家吧。”沈卿鹤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