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沈家小侯爷吗?宫里的大公公亲自来接?”“出什么事了?”“不知道,但小侯爷今天穿得真好看。”沈卿鹤今天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料子轻薄,骑马时衣袂翻飞。墨发只以一根同色发带随意束起,半干未干,衬得整个人像是晨雾里走出来的一竿青竹。他没注意路人的议论,只是骑着马,心里在想一件事。太子殿下闹了一早上。怎么个闹法?答案很快就揭晓了。福全领着他一路穿过宫门、甬道、回廊,刚走到御书房外头的月门外,就听见里面传出一个声音。是天子萧宸的声音。但语气跟他上回在千秋宴上听到的截然不同。“瑾瑜,你先把笔放下。”没有回应。“瑾瑜,那不是吃的,那是朱砂——高安!把朱砂拿走!”里头一阵兵荒马乱的动静。“瑾瑜,朕跟你说话呢。你母后待会儿过来,看见你把御书房弄成这样,咱俩都得挨训。”还是没有回应。“瑾瑜?萧瑾瑜?”沉默。然后是一声委委屈屈的、带着哭腔的奶音。“鹤鹤呢?”门外的沈卿鹤脚步一顿。“鹤鹤怎么还不来……”那声音又软又糯,像是被水泡过的糯米团子,带着一点沙哑——大约是哭过一回了。尾音往下坠,坠得人心尖发软。福全侧过头,用一种“您看咱家说什么来着”的表情看了沈卿鹤一眼,然后上前一步,推开了御书房的门。“陛下,沈小侯爷到了。”御书房里的场景,比沈卿鹤预想的要热闹得多。龙案上的奏折被挪到了最边上,腾出一大片空位来,上面铺着几张宣纸。但不是用来写字的——宣纸上用蜜饯和糕点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依稀能看出是个“鹤”字。高安正蹲在龙案旁边,手里端着一碟被拒绝的点心,脸上带着一种“奴婢真的尽力了”的疲惫。萧宸坐在龙椅上,龙袍的袖口沾着一点可疑的蜜渍,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上的朱砂已经半干了。天子的威仪还在,但眼神里明显带着一种“朕已经哄了一早上”的沧桑。而这一切的中心,此刻正趴在龙案上,两只小短手抱着一支比他人还高的毛笔,小脸气鼓鼓的,嘴巴噘得能挂油瓶。头上的小揪揪歪了一个,明黄色的小袍子上沾了好几处墨点和蜜渍,整个人像一只被揉乱了的奶黄包。听见门开的声音,小太子抬起头来。然后他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沈卿鹤。雨过天青的少年立在晨光里,衣袂被穿堂风轻轻拂动,墨发半束,眉眼清润。小太子的眼睛瞬间亮了。“鹤鹤!”他把怀里的毛笔一扔——那笔在龙案上弹了一下,笔尖的墨汁甩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溅上了萧宸刚批了一半的奏折。萧宸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墨痕,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小太子从龙案上滑下来,迈着两条小短腿蹬蹬蹬地跑过来,一头扎进沈卿鹤的怀里。力道大得沈卿鹤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你来了你来了你来了——”小太子的脸埋在雨过天青的衣料里,声音闷闷的,两只手紧紧攥着沈卿鹤的衣襟,像是怕他跑掉似的。攥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我以为你不来了。”沈卿鹤低头看着怀里这只红着眼眶的团子,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臣答应过殿下。”“拉过钩的。”“嗯。”“一百年不许变。”“变了是小狗。”小太子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息,似乎在确认他没有骗人。然后嘴巴一瘪,又把脸埋了回去。不是哭。是笑的。“鹤鹤没有变成小狗。”沈卿鹤:“……”行吧。萧宸从龙椅上站起来,绕过龙案走过来。他看了一眼抱着沈卿鹤不撒手的儿子,又看了一眼被儿子弄得一团乱的御书房,最后看向沈卿鹤,眼神里带着三分无奈三分庆幸和四分“你总算来了”。“沈卿鹤。”“臣在。”“今日不用去军营了?”“回陛下,家父替臣去了。”萧宸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看儿子——小太子已经从沈卿鹤怀里抬起头来了,但手还是攥着人家的衣襟不放,整个人像一只挂在树枝上的小猴子。“瑾瑜。”萧宸的声音放柔了些,“人来了,可以放父皇走了吧?”小太子终于转过头来看了父皇一眼。“父皇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