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冕不咸不淡道:“明天不要上课吗?”褚昀噎住。“我明天要回剑桥一趟,有点事要办。”褚冕交代,“大概一周,你和我一起。”如果是从前,褚昀只会跟着大哥一起走,他离不开大哥的,他不能自己留在这个房子里的。但现在,他绞尽脑汁想找什么理由拒绝。在他沉默的第一秒钟,褚冕的眼神已经落在了弟弟的后脑勺上,眉心不自然皱起。“大哥,你……你注意安全。”褚昀胡言乱语,“那等你回来我们再去看姐姐吧~”他说完埋着脑袋逃走。现在一门心思都在想大哥怎么还不走?时间就快到了,褚昀还在考虑到底怎么样才能骗过大哥溜出去。没人开车的话他怎么去?家里怎么能窘迫到连辆自行车都没有!他咬牙,穿上鞋子,蹑手蹑脚出门。褚冕站在阳台上,看准备翻墙的小家伙。难以置信。安保系统不断报告有人行动异常的轨迹,但没人阻止褚昀。他一路小跑,心想还好天城大桥离这儿不算远。跑着跑着又忍不住吐槽:自己家怎么能住得这么偏僻?怎么跑了这么久,好像还没跑出他家的范围。“小少……年,这么晚了去哪里?要搭车吗?”多么不自然的时机,多么奇怪且乐于助人的迈巴赫,多么诡异的情形。但褚昀相信了。“谢谢叔叔。”他气喘吁吁,实在累惨了,“不知道顺不顺路,我去天城大桥。”“顺路的。”司机点头,“我正要去那儿,真是太巧了。”“那太好了。”褚昀又谢了一遍,“叔叔,我会给你钱的。”司机笑,又给他递毛巾,又拧开一瓶水放在杯架里,是褚昀平常喝的牌子。所以褚冕的确把褚昀养坏了。在很多地方他都有异常的天真单纯,但在这样的身体里,同时住着敏感惊恐的灵魂。他的噩梦反反复复全是被带走的恐惧,可最该警惕的时候反而没有反应。像一只曾淋过雨却被娇养长大、再没被真正伤害过的小狗崽。褚冕对褚昀的爱,是一种笨拙到近乎粗粝的带着浓重控制欲的错误方式。他想知道褚昀到底会做什么,于是选择了“监视”,不够信任,也不够光明。可监视的过程中,他又忍不住出手帮忙,给出不该给的疼惜。这不是尊重一个人该有的方式。如果他尊重褚昀就应当把话问出来,而不是为了试探弟弟是否足够爱自己、是否会在犯错之后主动回头找他,而任褚昀自己找出不对的解法。分明过程全是错的,但结果总是通向好的。褚冕的确有足够的能力,为褚昀摆平一切兜底——所以褚昀只会一次又一次走上错误的解法。从褚昀不会怀疑那辆“顺路”的迈巴赫起,褚冕就该意识到的。但他没有。然而,又不知道该如何指责褚冕。他成为孤儿的时候,年龄比现在的褚昀还小一岁,他不知道怎么养育一个小孩。他只能把自己拥有的东西悉数掏出来,堆在弟弟面前,认定这就是对的。才十七岁的褚昀从来没有忽视家人。他只是,拥有了人生中第一个由自己选择的“人”。他迫切、渴望、忍耐不住地,想要接近过去,从童桦身上汲取同龄人的味道。平等的滋味。下车的时候,他把兜里所有的钱一股脑儿放在座位上,喊了声“谢谢”,人已经跑远了。那是个很好的夏天,这个时间也没有很热,从江面上吹来的风太舒服了,从奔跑领口钻进去,让少年的心在衣料鼓胀起来的空隙里跳得极快。褚昀觉得他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这里是幸福的平行时空,爸爸妈妈还在,哥哥姐姐像新闻里偶尔扫过的学校画面一样,平平常常放学,一人一边牵起他的手。没人会为了钱绑架他,没人会因辰华的“褚”字,带着虚情假意接近他。这是一个在财富里长大的孩子才会有的梦想,他忽视自己已有的,无限渴望那些从未体会过的平凡。看见童桦的时候,褚昀的笑也快乐。童桦仿佛在替他印证,褚昀这个名字从此会更单纯代表自己,而童桦是可以清除一切痛苦的证据。可在褚昀奔过桥边的那一刻,没注意到大桥上侧边甚至刻着辰华的名字。他拥有一切,才能轻言放弃。另一端的童桦在看他。风啊,月啊,温柔无边。怎么会有人像这一刻一样,毫不犹疑,坚定向他奔来。他想要褚昀永远不要停下来,就始终用强硬姿态站在他身边吧。那些刺耳的,肮脏的,屈辱的,对他而言都不过是日复一日的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