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松下来,你是安全的,你可以信任我……”阮清让也许用了很长时间在引导,也许只是一瞬间,时见已失去自主思考的能力,无从判断。不知道从哪一刻起,他呼吸逐渐平缓,意识缓缓下沉,眉心却逐渐蹙起。“我们会重新确认你的记忆,那些不属于你的,让你不安的……都会被抹去。”时见不断下坠,灵魂仿佛随着那轻柔的声音抽离出去。治疗椅成了漂浮在水面上的孤舟,四周空无一人,只有他在漆黑的水面上随波摇晃。他紧闭着双眼,呼吸急促,胸膛里掉进去一只展翅的鸟,穿梭在他身体里,恐慌着撞击,想要逃离这幽暗孤独之地。“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声音像余波晃动着,回荡在耳边。“桥……”时见喃喃着,顺从回答。“那里怎么样?”“很高……很暗很冷……”时见身上渗出冷意。意识碎成无数片,带着不整齐的锋利边缘,咻咻刮割着他的神经,在神经线割断的一瞬间,伴随着耳鸣,无数画面汹涌而出。他站在桥上。下面是无边黑暗,风在怒吼,快要把人撕碎了。他忽然惊慌无措,和往日里的温和淡然截然不同:“我……我要掉下去了!”手下的栏杆是冰冷的,从手心凉到了骨子里。“不要跳……回来!”声音满是绝望焦急,是谁?时见努力回头想看清是谁来救他,却拼了命也看不清楚。他想回去,想去够那只伸过来的手,风已把他带走。下一秒,失重感袭来,水没过顶,窒息。他挣扎着,看到另一张脸,是他的,还是——“彭树!”他大喊。那人安静漂浮在水底,眼神空洞漠然望着他。时见惊恐后退。不是彭树,那么童桦……是你吗?那些完全一样的脸围绕在身边,面无表情盯着坠入深渊的人。时见挣扎着,怕得无法看着任何一个人。那分明,都是他,怎么会如此可怕?世界扭曲着,膨胀又坍缩,忽远忽近,模糊身影出现在身后,有声音萦绕在耳边。“你以为能逃得掉吗?”锋利的刀片搅动起来,头疼欲裂,他试图叫出声,喉咙却像被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是谁……谁才是真的?桥的轮廓溶解消散,画面不断切换。童桦的名字,彭树的面容,褚昀冰冷的眼神,全都如同碎裂的镜片划过脑海,回旋着粉碎了他每一根神经。“是谁?”阮清让的声音如一根救命绳索。“不知道……”时见的声音近乎呜咽。童桦?彭树?褚昀……他身体剧烈颤抖,濒临窒息,冷汗滑落。“告诉我,你是谁?”“我……我不知道……”世界在他眼前分崩离析,黑暗与光影快速交织闪成一片刺目的灰。“叮——”嗬——他被猛地拉出水面。褚昀!时见喘息剧烈到像在哽咽抽泣,他睁开眼,惊恐茫然,满头冷汗。眼前是房间的天花板,檀香隐隐飘来。“听我的声音。”温和的声音穿透了时见意识混乱的迷雾。“你现在很安全,一切已经过去了。”时见回神,眼球颤动着,看向一侧的人。像在确认他的真伪。阮清让缓缓靠近,保持安全适当的距离。他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如温水缓缓渗透进时见意识的每一道裂痕,抚平那些沟壑伤口。“深呼吸……告诉自己,这里是现在,而不是过去。”随着一次又一次安抚引导,时见慢慢平静。他闭上眼睛,却又恍惚忘了他在为什么恐惧。他皱眉,盯着不可控在颤抖的、汗津津的手心,得到的并非清醒,而是更为迷茫的困惑。朦胧中,听见阮清让柔声在说:“你并不孤单,我会一直在这里帮助你。”时见沉默着,艰难开口,声音沙哑:“谢谢……”他的确从未成为一个正常人,在以为精神正常的日子里,只需要一个噩梦就能惊醒他。那些内心深处的恐惧告诉他,原来彭树没走,原来童桦是他的噩梦。假装不在意,到底是在欺骗褚昀,还是在欺骗自己,时见也无从分辨。两人调整姿态,安静对坐。“有句话叫‘人必须穿越黑暗,才能抵达黎明’。”阮清让看着始终在恍惚的时见,带着不知缘由的歉意,也大概是一种没能帮助患者的无力感。阮清让安抚着,“你所体验的,只是心灵深处所存在事物要经历的一段旅程。”时见摩挲着手腕上的钻石,锋利冰凉给了他一丝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