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一声轻响,陈敬之手中的刻刀,不慎掉在了青石板台面上。他僵在原地,槐木的身躯,仿佛在这一刻被抽走了所有的温度,变得冰凉刺骨。眼底的温柔,瞬间被骤然袭来的震惊与不舍取代,连灵体都跟着剧烈震颤。邮件里明明说,若路况顺遂,才可能提前半日赶回,可今日,还未到正午啊。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安安的欢笑声,父母的呼唤声,交织在一起,像一把把小锤子,一下下砸在陈敬之的心上。他知道,离别的时刻,终究是比预想的,来得更早了。他缓缓弯腰,捡起地上的刻刀,指节因为用力,泛出槐木特有的苍白色。他想把那朵七瓣槐花刻完,想把这份圆满,留给安安,可槐木的指尖,却不听使唤地微微颤抖,连刻刀的刃口,都对准不准木纹。灵力,在急剧波动。沈念白与谢云澜布下的双重灵障,能护他三日借体之期,能挡灵督司的低阶咒力,却护不住他此刻翻涌到极致的情绪。不舍、牵挂、眷恋,化作汹涌的执念之力,在他的灵体与槐木身躯间冲撞,原本稳定的温灵守魂纹,开始忽明忽暗地闪烁,金光摇摇欲坠。“爷爷!”安安跑了回来,小手紧紧拉着他的槐木手掌,小脸涨得通红,满是欢喜,“爸爸妈妈回来了!你快跟我出去!”陈敬之看着孙女眼中,那比阳光还要耀眼的光亮,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缓缓站起身。那枚未刻完的槐木牌,被他紧紧攥在另一只手里,牌面的木纹,硌着他的掌心。他对着安安,努力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声音却因为灵体的震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好,爷爷跟你出去。”他跟着安安,一步步走向木工坊的门口,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院门外,一男一女正站在老槐树下,风尘仆仆。男人的衬衫上沾着些许尘土,女人的长发有些凌乱,却难掩脸上的喜悦与急切。正是安安的父母,他们为了给安安一个八岁生日的惊喜,连夜赶路,连中途的服务区都没敢多停,果然比预计的时间,早了整整一个下午。金光散魂,木牌留暖四目相对的瞬间,安安母亲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快步上前,一把将扑过来的安安抱进怀里,手臂收得极紧,仿佛怕一松手,女儿就会消失一般,哽咽着道:“安安,妈妈好想你!”安安的父亲,也红了眼眶。他的目光,落在陈敬之身上,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深深的鞠躬,和一声带着愧疚与感激的:“爸,辛苦您了。”陈敬之站在原地,看着相拥而泣的母女,看着女婿眼中的红血丝与难掩的愧疚,心底的酸涩,几乎要将他的灵体淹没。他想回应,想拍一拍女婿的肩膀,想告诉他们“我不辛苦”,想嘱托他们好好照顾安安,护她一世无忧,可喉咙却像是被槐木的纹路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极致的执念,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他攥在掌心的槐木牌,突然爆发出耀眼的金光。那金光,温润而强烈,不似冷灵之力的凛冽,也不似咒力的阴寒,带着浓浓的暖意,瞬间笼罩了整个木工坊,甚至蔓延到了院外的老槐树下。淡淡的槐花香,混着陈敬之纯粹的执念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安安的父母被金光包裹,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一路赶路的疲惫,心底的酸涩,瞬间被抚平了大半。陈敬之的灵体,在金光中愈发虚幻,槐木的身躯,开始变得透明,能清晰地看到牌面的全家福纹路,印在他的胸膛。他知道,他的借体之期,终究是走到了尽头,再无停留的可能。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的槐木牌,轻轻放在安安的怀里,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顶,似在做最后的告别。他看着孙女,看着她的父母,眼底的温柔,仿佛要溢出来,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极柔的叮嘱:“安安,要乖……”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在耀眼的金光中,缓缓消散,化作无数细碎的槐木光点,随风轻晃。唯有一道淡淡的槐木虚影,在金光中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最后凝望一眼牵挂的人,最后,与那枚散发着金光的木牌,紧紧相依。木工坊内的金光,渐渐褪去,如同潮水般,缓缓收回槐木牌中。只留下满院的槐花香,和那枚静静躺在安安怀里,依旧泛着淡淡柔光的木牌。安安的父母,怔怔地看着陈敬之消散的方向,又低头看向女儿怀里的木牌,眼中满是茫然与不解。他们明明亲眼看到了岳父,明明听到了他的声音,可他怎么会,就这样凭空消失了?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