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元年,三月初四。
济南府的晨雾还带着大明湖的水汽,马车已辘辘驶出城门。
陆砚之趴在车窗边,下巴垫着窗框,精神比昨日好了些,像一株被雨水打蔫后又缓过来的兰草,蔫头耷脑地,却总算肯探出叶子晒晒太阳了。
官道两旁的杨柳已经抽了条,嫩绿的新叶在风中招摇。远处,黄河的轮廓在天际线处泛着浑黄的光,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王爷,”陆砚之忽然回头,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天光,“又要渡黄河了。”
“嗯。”萧怀辞坐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见他回头,便将茶盏递到他唇边,“再渡一次,过了河,便是北地了。”
陆砚之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眉头微蹙。
北地,这意味着离京城越来越近,离这趟旅途的终点也越来越近。
他没说话,只是重新趴回窗边,看着那浑黄的河水在视野里一点点放大。
齐河的渡口繁忙。黄河水势比来时更急些,浪涛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的轰鸣。
萧怀辞将陆砚之裹进狐裘里,从身后整个圈住,下巴抵在他发顶,两人挤在船头看那条黄龙翻滚。
“来时也是这般颜色。”陆砚之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萧怀辞袖口的云纹,“像融了金的墨。”
萧怀辞低声道,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他往怀里带了带,“风大,别探头。”
陆砚之乖乖缩回去,只露出一双眼睛。渡船颠簸,他有些晕,便转过身,把脸埋进萧怀辞颈窝,鼻尖蹭着那片熟悉的沉水香,闷闷地哼了一声。
萧怀辞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猫儿似的,直到船稳稳靠了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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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五,德州。
运河码头比黄河渡口热闹十倍。漕船、商船、客船挤挤挨挨地泊在岸边,帆樯如林,缆绳交错。
苦力们扛着麻袋在跳板上奔走,号子声此起彼伏,混着船工喊价的粗嘎嗓音,在午后的阳光里蒸腾出一股烟火气。
陆砚之原本还蔫蔫地窝在萧怀辞怀里,马车驶过码头时,他忽然直起了身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外。
“王爷,”他拽了拽萧怀辞的袖子,声音里带着久违的雀跃,“我想画这个。”
窗外是一幅流动的画卷——七八艘漕船正依次过闸,船身吃水极深,压得运河水微微隆起。船头站着个穿短褐的老艄公,正举着竹篙点向闸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像一柄斜插的剑。
萧怀辞顺着他目光望去,唇角弯了弯:“好。”
马车在码头边的柳树下停稳。
萧怀辞先下车,然后伸手将陆砚之抱下来,命亲卫在马车旁支起画案,摆上澄心堂纸、徽墨、湖笔,连洗笔的铜盆都备好了。
陆砚之挽起袖子,提笔便蘸了墨,全然忘了这几日的低落。
他画得快,笔法肆意,墨线游走间,漕船的骨架、船帆的褶皱、水波的纹路便跃然纸上。他时而皱眉,时而歪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萧怀辞站在他身侧看了片刻,伸手将他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又解下自己的披风搭在他肩上,才转身上了马车。
车厢里,几封火漆封口的密信静静躺在案上。
萧怀辞坐下,玄色常袍的袖口拂过信笺,眸色在一瞬间从温柔沉为深潭。
他拆开第一封,是京城暗桩递来的——高党余孽近日串联了两位御史,拟在早朝上进折,重提“摄政王离京逾月,北境军心不稳”的老调。
第二封是萧珩的亲笔,字迹潦草,却透着力道:皇叔勿忧,御史台已换血,高党旧部朕已命人盯着,安心陪砚之游玩。
萧怀辞看完,将信笺凑近烛火,看着火焰一点点吞噬纸角,化为灰烬落在铜盆里。他眸色淡淡,像是碾死几只蚂蚁,不值一提。
第三封是北境军报,简短几句,说边境安稳,无战事。
他提笔回了几个字,字迹凌厉如刀,然后将信折好,塞回火漆封筒,递给车外候着的亲卫:“八百里加急,送陛下御览。”
“是!”
萧怀辞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陆砚之还在画,已经画到了第三艘船,正咬着笔杆研究船帆的角度。
夕阳把他的侧脸镀了一层金边,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认真得像在雕琢传世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