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确实有一道土褐色的隆起,像条僵死的龙,匍匐在枯黄的野草间,被风蚀得只剩残垣断壁。
他看了一会儿,又缩回萧怀辞怀里,摇了摇头:“不去了……累。”
萧怀辞便命马车不必停,径直往前。
陆砚之重新闭上眼,却没睡着。他听着车轱辘碾过碎石的声响,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萧怀辞腰间丝绦上的穗子,一圈一圈,缠得死紧。
“王爷,”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以前从北境回京,也这样么?”
“怎样?”
“就是……”陆砚之皱了皱鼻子,想找个准确的词,“就是觉得,前面等着的事,好没意思。”
萧怀辞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从前。七年征战,每一次班师回朝,马蹄踏进京城城门的那一刻,他只觉得冷。
不是天气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空——杀伐止了,血腥味散了,可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朝堂上的唇枪舌剑,是宗室里的明枪暗箭,是深夜里独自对着烛火批不完的折子。
那时候没有人在车窗边等他,没有人会因为旅途结束而心慌,更没有人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不想回去”。
“以前不这样。”他低声道,指腹擦过陆砚之的眼尾,“以前本王,不怕回去,但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那现在呢?”陆砚之仰起脸,琥珀色的眸子里盛着不安。
萧怀辞垂眸看他,忽然低头,在他额心落下一个极轻的吻:“现在?现在想和你在一块。”
陆砚之眨了眨眼,耳尖慢慢红了,把脸又埋回去,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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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时,马车进了济南府。
客栈是萧怀辞提前打点好的,临着大明湖,推窗便能听见水声。
陆砚之吃了半碗鸡丝面,便抱着枕头蜷在榻上,手里还攥着从泰安带回来的那只泥哨,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发出呜呜的轻响。
萧怀辞沐浴出来,见他还没睡,只是睁着眼望着帐顶,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不画画?”萧怀辞在榻边坐下,伸手将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往日这时候,陆砚之早就铺开宣纸,涂涂抹抹了。
“不想画……”陆砚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的声音从锦缎里透出来,“没劲。”
萧怀辞皱眉,将他连人带枕头捞起来,抱在怀里:“那想做什么?”
陆砚之在他怀里拱了拱,忽然抬起头,眼睛在烛火里亮得惊人:“王爷,给我讲故事吧。”
“什么故事?”
“什么都行。”陆砚之拽着他的袖子,像只乞食的雀儿,“北境的,打仗的,谢公的……都行。你讲,我听。”
萧怀辞无奈地笑了笑,将他安置在膝头,用锦被将他裹好,才缓缓开口。
他讲北境的雪,讲三月还在下的鹅毛大雪,能把帐篷压塌;讲军中的老火头军,姓周,满脸络腮胡,却会偷偷给年纪小的兵蛋子留糖糕;讲有一次敌军夜袭,他率军突围,在雪地里跑了三天三夜,最后靠一匹冻僵的母马才找到回营的路。
“那马后来呢?”陆砚之听得入了神,忘了心慌,抓着他的衣襟追问。
“后来?”萧怀辞低头,看着他亮晶晶的眼,唇角弯了弯,“后来它生了一匹小马,通体雪白,本王给它取名雪团。”
陆砚之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原来雪团是这么来的!”
“嗯。”萧怀辞揉了揉他的发顶,“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陆砚之却不肯睡,又缠着他讲了两个,直到眼皮打架,才终于安静下来。他蜷在萧怀辞怀里,手里还攥着那只泥哨,呼吸渐渐绵长。
萧怀辞低头看着他,目光落在少年微蹙的眉心上。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揉开那道褶皱,声音低得近乎呢喃:“砚之,旅途会结束,但本王不会走。”
陆砚之在梦里动了动,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含糊地“嗯”了一声,像只终于找到暖窝的猫。
窗外,大明湖的夜风穿过柳梢,发出沙沙的轻响。湖水倒映着一弯新月,碎成满池银鳞。
萧怀辞保持着那个姿势,一手揽着他,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婴孩般,直到怀中人彻底睡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