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怀辞立在侧后方,目光落在他的后颈上——那里有一缕碎发从狐裘领子里钻出来,被香火气一烘,软软地翘着。
待陆砚之起身,萧怀辞才上前一步,在陆砚之方才跪过的蒲团上缓缓跪下。
玄色蟒袍拂过青砖,他闭目,双手交叠于额前,背脊挺直如北境军中的帅旗,唇瓣微动,却无声。
陆砚之愣在原地,他没想到,萧怀辞居然会如此虔诚。
他没听见萧怀辞念了什么。那人跪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神像,只有微微翕动的唇角泄露出一丝近乎虔诚的颤抖。
晨钟从远处传来,嗡嗡地震着耳膜,将那句低语彻底碾碎在香火气里。
萧怀辞起身,随手接过庙祝递来的签筒,也不摇,只倒出一支。竹签落在掌心,上书四字——上上大吉,主嫁娶。
庙祝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眯眼一瞧,抚须笑道:“贵客好福气,此乃百年难遇的姻缘签。看来好事将近了。”
萧怀辞握紧那枚签文,指腹摩挲过竹节粗糙的纹理,眸色深得像化不开的墨。他将签文收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抬眼望向陆砚之时,已换上一如既往的温柔:“走吧,去日观峰。”
陆砚之眨了眨眼,没追问。他只是觉得王爷方才跪下的背影好生孤独,像一座守了千年空城的神像。他小跑两步,追上去,悄悄握住了萧怀辞的手,手指挤进他指缝,扣得紧紧的。
萧怀辞脚步微顿,反手将他握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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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观峰的日落是另一种壮阔。
云海在脚下翻涌,如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又被夕阳熔成金红的绸缎。
陆砚之趴在巨石边沿,看得眼睛发亮,冷风灌进来也不躲。
萧怀辞从身后将他整个圈住,大氅一扬,把人裹进怀里,下巴自然抵在他发顶。
“王爷,云在烧。”陆砚之指着远方。
“嗯。”萧怀辞握着他冰凉的手,拢在掌心暖着,“在北境的雪原,落日也是这般颜色。”
“北境的落日好看吗?”
“好看。”萧怀辞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太冷了。看久了,会觉得天地间只剩自己一个人。”
陆砚之仰起头看他。萧怀辞的侧脸被霞光镀了一层金边,轮廓锋利,眉眼却柔和。他忽然想起那幅留在宫里的谢公真迹——《江山独钓图》。谢景疏晚年归隐,孤舟一叶,钓的不是鱼,是满江寂寥。
“王爷,”陆砚之小声问,“谢公……也是这般看过落日的吗?”
萧怀辞眸色微动:“谢公晚年归隐泰山脚下,日日看的就是这样的落日。他活了八十岁,画了八十年的江山,到头来却只剩一间茅屋,一竿孤影。”
“那他岂不是很可怜?”
“世人皆说他以山河入画,此生无憾。可错过了那个他爱了一生的,对他而言,我猜,应是遗憾的。”
陆砚之眨了眨眼,听得似懂非懂。
萧怀辞没有说下去,只是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陆砚之往怀里嵌了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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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客栈的窗正对东方,推窗可见星河。
夜里山风猎猎,屋里炭火烧得旺。
陆砚之裹着那件白狐裘蜷在萧怀辞怀里,两人挤在一张窄榻上,共盖一床厚被。萧怀辞怕他冷,将狐裘又裹紧一层,几乎把人团成一只毛茸茸的球。
“王爷,星星好低。”陆砚之从狐裘领口探出半张脸,鼻尖被冻得泛红,“像要掉下来。”
萧怀辞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岱顶离天近,星子果然格外大,一颗颗缀在墨蓝天鹅绒上,近得仿佛伸手可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