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之弯起眼睛笑了,低头便沉入画中。
他画的是双塔对峙图,却不拘泥于写实。
南塔被他画成了袅袅婷婷的少女,檐角铜铃化作她鬓边的步摇;北塔则被画成了玄甲披身的将军,砖石斑驳成了他身上的伤痕。
两塔之间,他用淡墨扫了一片流云,云里藏着几只衔枝的燕子,灵动得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纸里飞出来。
萧怀辞跪在一旁,看着他笔下生花,心口烫得像是要炸开。
他见过无数名家手笔,却唯独见不得这人画画时的模样——长睫低垂,鼻尖微微沁出汗珠,唇角抿着,偶尔因为一笔不满意而轻轻蹙眉,像只对着水面照影子的猫。阳光从塔尖漏下来,在他月白色的春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连发丝都在发光。
“好了!”陆砚之搁笔,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献宝似的推过来,“王爷看!”
萧怀辞低头看着,半晌,低声道:“好看。”
“敷衍。”陆砚之撇嘴,却笑得眉眼弯弯,伸手去拽他,“走,去看永济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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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济古桥在城西,横跨拒马河。
桥是前朝所建,青石为拱,桥面被千年的车马行人磨得光滑如镜,阳光一照,竟能映出人影。桥两侧的石栏上雕着狮子,形态各异,有的憨态可掬,有的怒目圆睁,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却更显沧桑。
陆砚之趴在桥栏上,看桥下流水。拒马河的水是春汛后的浑黄,裹着上游冲下来的碎冰,浩浩荡荡地向东流去,发出低沉的轰鸣。水面上偶尔漂过一两片桃花瓣,像小小的粉舟,旋即被漩涡吞没。
“王爷,”陆砚之忽然回头,鼻尖被风吹得通红,“这桥像不像你?”
萧怀辞挑眉:“嗯?”
“硬邦邦的,”陆砚之伸手敲了敲石栏,发出沉闷的声响,“却托着那么多人过河。看着冷,其实,唔——”他顿了顿,歪着头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词,只得摆摆手,“哎呀!我想不出来怎么说!但就是像!”
萧怀辞低低地笑了一声,伸手将他被风吹乱的墨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那温热的脸颊,声音轻得像是在怕惊碎什么:“那本王托着你,好不好?”
“好!”陆砚之理所当然地点头,像只被顺了毛的猫,转身又往桥那头跑,“前面是桃园旧址!王爷快来!”
桃园旧址并无多少古迹可寻,后人只在原址上补种了一片桃林。
此时节花苞初绽,远望去像一片粉色的雾,走近了才能看见那鼓鼓囊囊的花骨朵,仿佛一夜间春风再暖些,便会轰然炸开,烧红半边天。
陆砚之在桃林里钻来钻去,最后挑了一株开得最好的老桃树,盘腿坐在树下,又要画。
萧怀辞命仆从在树下铺了厚厚的毡子,又取了狐裘垫在他身后,亲自为他研墨。春风拂过,桃花瓣未开,花苞却簌簌地落了几粒粉屑,沾在萧怀辞的肩头,像谁随手撒了一把胭脂。
“王爷,别动。”陆砚之忽然提笔,蘸了一点胭脂色的颜料,在萧怀辞肩头轻轻点了两下,“桃花落在你身上了,我帮你……画成真的桃花。”
萧怀辞垂眸,看着肩头那两笔粉色的花痕,又看看眼前这个笑得眉眼弯弯的人,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小狐狸。”他轻声道,嘴角却弯得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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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马车继续北上,往鄚州去。
官道两旁的景致渐渐变了。柳树少了,芦苇多了,空气里浮动着一股淡淡的水汽,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甜。
远处隐约能看见一片白茫茫的水面,那是白洋淀,水天一色,芦苇荡里藏着无数水鸟,偶尔惊起一群,扑棱棱地掠过天际,在夕阳下划出凌乱的剪影。
鄚州大庙是北方第一香火庙,尚未近前,便能听见浑厚悠远的钟声。庙前广场上人潮涌动,香火缭绕,红色的祈福带挂满了庙前的古槐,像一树燃烧的红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