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要五更天了。
摄政王府的灯火只亮了一盏。
萧怀辞站在镜前,由长史替他整理朝服。玄色衮袍,金线绣四爪金龙,玉带束腰,十二旒冠冕压在发顶,沉得像一座山。这是亲王最高规制的礼服,上一次穿,是先帝驾崩那日,入宫哭临。
他垂眼,指尖下意识拂过腰间长剑。
那枚旧剑穗在烛火下泛着灰白的光,丝线磨得起了毛,被麻绳草草捆扎的断口处,还结着一层薄薄的霜——是北境带回来的习惯,他总也改不了。
“殿下,”长史低声道,“时辰到了,该入宫了。”
萧怀辞“嗯”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凤眼冷厉,眼尾带疤,像一把终于归鞘的刀。可那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再是永平三年离京时的茫然愤懑,不再是归京第一日斩人时的暴戾孤绝,而是一种沉下来的、认了命的、却又心甘情愿的静。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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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深处,太和殿偏殿。
萧珩已经穿戴整齐。明黄龙袍,十二旒冠冕,少年身量尚未完全长成,被繁复的礼服衬得肩背笔直,像一株被强行拔高的青竹。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墨蓝色的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一枚玉扳指。
那是先帝的遗物,也是萧珩自先帝走后,第一次戴到自己手上。
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阵凛冽的晨风。
萧珩回头,看见萧怀辞站在门口,玄色衮袍融入夜色,像一团化不开的墨。叔侄俩隔着半殿的距离对视,谁也没有先开口。
这是永平十年的最后一刻。
也是他们作为“嗣君”与“摄政王”,最后一次相对。
“皇叔。”萧珩先唤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却又沉得像块玉。
“陛下。”萧怀辞单膝跪地,行了今晨第一个臣礼。
萧珩看着他跪下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他才十一岁,皇叔北境来信,里头夹着一片枫叶,他高兴得在御书房跑了三圈。后来皇叔越来越忙,信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军报和请安折子。他们生疏了,隔阂了,隔着君臣二字,像隔着一道天堑。
可此刻,萧珩看着阶下这个人,忽然觉得那道天堑上,架了一座桥。
昨夜,暗卫来报,说皇叔在王府独坐到天明,对着一枚旧剑穗发呆。他知道皇叔在想什么——想先帝,想北境,想这万里山河到底值不值得。
而此刻,萧怀辞起身,抬眸看他。
那双凤眼里没有试探,没有疏离,只有一种沉郁的、却异常坚定的光。像是在说:陛下,臣在。
萧珩忽然就懂了。
他不再需要试探皇叔是否忠心,不再需要算计如何系住这把刀。皇叔自己找到了刀鞘——不是他萧珩给的,是先帝留下的遗命,是永平十年未竟的太平,是这大雍江山里,值得守护的光。
“走吧。”萧珩伸出手,虚虚扶了一下萧怀辞的手臂,“祭天的时辰,不能误。”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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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坛。
永平十年的最后一缕夜色褪去,天际泛起蟹壳青。百官按品阶列于圜丘之下,文东武西,鸦雀无声。礼乐声起,编钟的嗡鸣震得人心头发颤。
萧珩一步步踏上祭坛。
十二旒冠冕在眼前轻轻晃动,玉珠相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捧着祭文,声音透过寒风,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永平十年,先帝崩逝,遗命嗣位。今告天地,改元‘承平’,愿大雍海晏河清,万世太平——”
“承平——承平——”
山呼声如潮水般涌起,在圜丘之上层层回荡。
萧怀辞站在武官之首,玄色衮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祭坛上那个少年单薄的背影,忽然想起先帝。先帝一辈子求“永平”,却在兄弟阋墙、朝堂乱局中耗尽了心血,至死都没见过真正的太平。
而此刻,少年站在晨光里,将“承平”二字昭告天下。
萧怀辞缓缓跪下,与满朝文武一同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