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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年的最后除夕夜(第2页)

府门前挂了两盏红灯笼,在风雪里孤零零地晃荡。府里下人大多放了假,只剩几个亲卫,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萧怀辞推开寝殿的门,一股久无人居的冷清扑面而来。

他解下大氅,在案前坐下,没有点灯。窗外偶尔传来远处街巷的鞭炮声,闷闷的,像是隔了一个世界。

这是永平十年的最后一天。

也是先帝走后的第一个除夕。

他伸手入怀,取出两样物件——一幅《王爷别皱眉图》,一罐金黄色的桂花糖。

都是陆砚之送的。

萧怀辞对着黑暗,将画和糖罐摆在案上。窗外天光渐暗,又渐亮,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永平十年,就要过去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除夕。那时他还在北境,营帐外飘着雪,帐内亲卫围着篝火烤羊肉,有人唱胡人的歌谣。他坐在角落里擦拭佩刀,亲卫们敬他酒,他喝了,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缺了什么,他当时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缺一个趴在他案边画画的人,缺一个塞给他桂花糕说“吃甜的就不苦了”的人,缺一个会仰着脸看他,说他“眼睛里有星星”的人。

萧怀辞在黑暗中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腰间。

那里悬着一柄古朴长剑,剑鞘陈旧,穗子磨得发白——那是永平三年,他十八岁那年,先帝亲手系在他剑上的。

“怀辞,”先帝当时说,手掌按在他肩上,力道沉得像一座山,“去北境吧。替朕守着这江山。”

他去了。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守这江山有什么用。皇兄让他去,他就去了。七年尸山血海,四百余战,他从最低等的斥候杀到统帅三十万大军的战神。可他始终不懂,这万里山河,这太平盛世,到底有什么好守的?

不过是从一个战场,换到另一个战场。不过是杀人,换了个地方继续杀人。皇兄说“永平”,他便把“永平”刻在刀上,却从未想过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先帝一生都在求“永平”。从一众兄弟中厮杀出来,踩着血登上皇位,唯一的弟弟早夭,朝堂乱局,兄弟阋墙,油尽灯枯。永平十年,他耗尽心血,才勉强稳住这摇摇欲坠的江山,却从未度过一日的安稳。

永平——永世太平,可先帝自己,都没能等来真正的太平。

萧怀辞缓缓抽出长剑,指尖抚过那枚磨得发白的旧剑穗。丝线断裂了好几处,被他用战场上的麻绳草草捆扎过,丑陋,粗粝,像他的人一样。

他忽然想起陆砚之。

想起他在御书房廊下趴着画鸭子,阳光落在他肩头,他毫无防备,笑得眉眼弯弯。想起他在王府里抱着前朝画谱,眼睛亮得像盛着星星,说“王爷最好了”。想起他在宫门口,冻得鼻尖通红,却认真地说“吃甜的,就不苦了”。

那一瞬,像是有一束光,劈开了北境七年的风雪。

萧怀辞猛地攥紧了那枚旧剑穗。

那束光照进来的的时候,他才懂,先帝让他守的不是江山,是这江山里能容下的一束束光。是像陆砚之那样,能趴在御书房安然画画的人;是能笑着说“王爷最好了”的人;是这大雍太平盛世里,所有人不必握刀、不必杀人,更不必在雪地里冻僵的生命。

先帝穷尽一生求“永平”,遍体鳞伤,油尽灯枯,不是为了那把龙椅,是为了让天下有无数个像陆砚之这样的人——可以自在,可以温暖,可以毫无防备地说“吃甜的,就不苦了”。

萧怀辞将旧剑穗贴在心口,缓缓闭上眼。

他知道,遇见那束光的一瞬间,他就已经不再是那把被先帝挥出去的刀,他是执刀的人了。

他要这大雍太平,他要这盛世安稳。不为皇兄的遗命,不为摄政王的权责——是他自己要守。

因为他终于看见了“永平”二字的模样,看见了这值得他用命去换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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