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陆景行放下汤碗,声音温和却带着审视,“昨日你说王爷教你调西域颜料,前日你说王爷给你讲白狼河的故事,今日又说王爷教你射箭。砚之,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林婉容却在这时轻轻开口,声音温柔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景行,砚之从小就不爱与人争,不是不会,是觉得无趣。如今他愿意往王府跑,说明肃王殿下让他觉得有趣。”
她夹了一块糖醋鱼放进陆砚之碗里,抬眸看向丈夫,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通透:“那孩子我见过的。永平六年宫宴,他还是个少年将军,站在角落里,连块糕都不敢多吃。权势滔天的人,夜里回来连个问‘饿不饿’的人都没有,多可怜。”
陆正清放下酒杯,沉吟片刻,缓缓道:“肃王殿下,唉,确实不易。”
他想起朝堂上的萧怀辞——玄色蟒袍,凤眼冷厉,一言可定人生死。可每次看向砚之时,那眼底像是化了冻的春水,温柔得不像话。朝臣们都怕肃王,可陆正清是礼部尚书,端方君子,有风骨,不卑不亢。
他看得出,那位殿下对砚之,是真心实意的珍而重之。
“砚之,”陆正清忽然开口,声音沉稳,“肃王殿下待你如何?”
陆砚之咬着筷子头,想了想,认真道:“很好。王爷会给我带桂花糕,会讲故事,会把北境的小玩意都留给我。我画画时,他就在旁边批折子,我睡着了,他给我盖毯子。”
他说着,忽然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陆景行与父亲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了然。
陆正清缓缓点头,伸手揉了揉小儿子的发顶,动作端方,却透着慈父的温厚:“爹不求你光宗耀祖,只要你一世欢喜。肃王殿下若让你欢喜,你便与他往来。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朝堂不比家里,两个男子过从甚密,流言如刀。你要护好自己,也要护好他。”
陆砚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扒饭。
苏婉在旁托着腮,笑嘻嘻地插嘴:“爹,您这就答应了?不再考察考察?我听说肃王殿下杀人如麻,胡人小孩听见他的名字都不敢夜啼呢。”
“婉婉。”陆景行无奈地拽了拽她的袖子。
“怕什么,”苏婉叉腰,“他要是敢欺负砚之,我虽打不过摄政王,但我可以天天去王府门口练剑,烦死他。”
陆砚之差点被饭呛住,拍着桌子笑:“嫂嫂!王爷才不会欺负我!他……他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满屋子人又笑起来。
林婉容看着小儿子笑得发红的脸,与丈夫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心想:那孩子权势滔天,却连登门都不敢,只敢派人送些年礼,倒是个知礼的。只是这知礼背后,怕不是藏着一腔不敢宣之于口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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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散后,陆砚之在府门口与大哥大嫂告别。
“早些回宫,”陆景行替他拢了拢狐裘披风,声音温和,“陛下该等急了。”
“知道啦。”陆砚之蹦上马车,从窗口探出头,挥挥手。
马车辘辘驶向皇宫,在宫门前停下时,已是月上中天。
陆砚之抱着一卷陆家带来的年货——母亲亲手腌的桂花糖,大嫂做的酥饼,还有父亲给的一本前朝画谱——跳下马车,鼻尖冻得通红,却笑得开心。
然后他在宫门口看见了一个人。
玄色蟒袍,墨色大氅,腰间悬着那柄古朴长剑,剑穗在寒风里轻轻晃荡。萧怀辞站在宫门下的阴影里,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