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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火冬练(第1页)

一连练了七日,沈知意胳膊上那股钻人的酸胀才慢慢消褪干净。

第八日清晨,他蹲在院中空地上提铲柄,右臂一口气稳稳做完二十下,中间不必停顿歇息。左臂力道仍旧偏弱,十五下便要暂歇片刻。他将铲柄从积雪里拔起,斜靠在墙边,抬手甩了甩臂膀。往日练完之后那种紧绷酸痛已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发力过后肌肉舒展的松快感。陆铮在一旁静静看着他收尾,起身接过铲柄,接连做完三组动作。起落之间,动作较之从前更为利落,提放的节奏稳顺不少。

沈知意说:“你恢复得比我练得快。”说完蹲在一旁望着他。

陆铮做完最后一组,将铲柄靠墙放好,活动两下肩头,说:“早年有底子,只是重拾,自然比从头练省力。”

沈知意轻轻应了一声,站起身拍去膝头落雪。二人回到灶台烧水准备早饭,添柴的时候,沈知意心里还在暗自盘算。照这般进度,再练上半个月,右臂便能使出十足力气,等到开春翻地,抡起锄头也能多撑一阵子。

早饭过后天色再度转阴,零星飘下几片雪花,没多久便停了。沈知意回到棚子里,翻出张猎户那件棉袄。昨日前去换药,他看见棉袄袖口撕裂一道口子,张嫂子尚且没有从亲戚家回来,张猎户胳膊有伤,不方便拿针线缝补,他便把衣裳捎了回来。他坐在棚门口,捏着针线修补裂口。粗棉布料厚实,针尖扎进去要费不少力气,缝了几针,指尖便被顶得发红,他换了一根粗针,继续慢慢缝制。

陆铮从外面走进来,蹲到他身侧,见他缝得吃力,伸手把棉袄接了过去。他手指较之沈知意粗上一圈,却稳当有力,穿针引线干脆利落,几针下去便把裂开的袖口收束妥当。收线时他咬断线头,翻过袖口检查一遍,方才把衣裳递回沈知意手中,针脚密实齐整。

沈知意惊讶的问:“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针线的?”说完沈知意接过棉袄,翻面细看。

陆峥:“从前在外头,衣裳破了没人帮着补,只能自己学着来。”

沈知意把缝好的棉袄叠放在一旁,倚着棚门望向外头天色。虽是阴天,气温不算酷寒,只是空气闷沉。整座山坳安安静静,平日里此起彼伏的鸟鸣,今日也稀疏许多。闷得久了,他站起身走到蜂箱边上蹲下身,侧耳细听箱内动静。三箱蜜蜂依旧抱团蛰伏在里面,箱口一道细缝之中,隐约能看见黑压压挤在一起的蜂群,偶尔有两三只探出头转一圈,又缩回去取暖。

在蜂箱旁静立片刻,他又去往北坡那块大石跟前。牌位与布片静静立在原处,表面蒙着一层薄雪。沈知意伸手拂去积雪,拿袖口擦净牌位上凝着的水汽。石面冰寒刺骨,擦完之后,他把手拢进袖筒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到灶台边。

到了午后,雪又落了下来,比清晨要密上许多,细细绵绵飘洒,不多时便将院子里先前留下的脚印尽数覆盖抹平。沈知意待在棚子里翻出针线盒,着手收尾陆铮那双草鞋。这双草鞋入秋之时编了大半,鞋底早就完工,鞋帮却一直松散着没有收口。他一圈圈收紧鞋帮上的草绳,拿细麻线牢牢扎紧边缘,又剪来两条布条穿进去充当系带。收完最后一处,他把草鞋翻转检查,鞋底厚实隔寒,鞋帮贴合不松垮,系带长短刚好合适。他起身走到陆铮身侧蹲下,将草鞋放到他脚边,说:“试试看合不合脚。”

陆铮低头看向脚边的草鞋,脱下脚上旧布鞋换上,起身走了两步。厚实鞋底隔绝地面寒气,鞋帮贴脚不会晃荡,系紧系带之后十分稳当。他蹲身把绳结再收紧几分,起身来回踱步,轻轻点头,说道:“很合脚。”

沈知意回到灶台边收好针线盒,往灶膛添了一根木柴。外面落雪越来越密,天光被雪幕遮挡,棚子里渐渐昏暗下来。他起身点燃一支蜡烛,烛火轻轻晃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高一矮。

陆铮穿着新编好的草鞋,回到灶台旁蹲下,两人挨着一同烤火。沈知意捏着一根树枝拨弄灶膛里跳动的柴火,沉默片刻后,开口问道:“陆铮,你从前练武的时候,每日要练多久?”

陆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说:“我娘以前跟我说,练武之人讲究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一日都不能间断。”沈知意把树枝搁到一旁,看着他说:“你如今不再练剑,力气却从未放下,这一个多月日日坚持,比开春翻地还要上心。”

陆铮伸手拨了拨柴火,声音平缓低沉:“练了十几年,一朝停下,总觉得身上空落落的,时常练练力气,心里才踏实。”

沈知意把手凑到火光前面取暖,思索片刻,又轻声问:“你从前练的那套剑法,还能重新捡起来吗?”

陆铮拨火的手顿了一瞬,灶膛里火苗猛地跳了一下,将他半边侧脸映得明暗晃动。隔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剑招我都记得,只是一身底子早已耗损,就算捡回来,也达不到当年的水准。”

沈知意静静望着他。陆铮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起落,可沈知意能察觉到话语底下藏着的遗憾。十几年日夜打磨的本事,招式烂熟于心,却再也使不出往日的力道,这般滋味,或许比全然遗忘更加难熬。他收回烤火的手,搁在膝盖上,说:“能捡多少便是多少,不必强求回到从前,只要比现在强就够了。”

陆铮抬眼看向他,跳动的烛火映亮两人的脸颊。他静静望了沈知意数息,唇角浮起一抹极浅的弧度,转瞬又归于平淡,转头继续拨弄柴火,低低应了一声:“嗯。”

入夜之后雪停了,沈知意掀开棚子草帘一角朝外望去,院子积了一层新雪,洁白平整。月亮从云层背后探出半张脸,清冷月光洒落在雪地,泛着灰白的柔光。看了一会儿,他放下草帘,回到褥子上躺下。陆铮就躺在他身侧,二人并排静卧。棚外风声很轻,草帘安安稳稳垂在门口。

沈知意翻过身,面朝陆铮,黑暗之中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陆铮,等到开春,我跟你一同练,你练你的剑法气力,我继续练我的臂力,两个人搭伴对练,比独自操练更有劲头。”

黑暗里陆铮安静片刻,抬手覆住沈知意的指尖,应道::“好。”

沈知意把额头轻轻抵在他肩窝,缓缓闭上双眼。棚外新雪静静堆积,将整座山坳里的声响尽数吸纳。北坡大石上的牌位覆着一层新雪,“陈氏”二字大半被雪掩埋,一旁的布片朝上,绣着白花的一面落了薄薄一层雪,远远望去,好似又开出一簇素白小花。蜂箱缝隙之中,蜂群紧紧蜷缩成团,细微绵长的嗡鸣隔着木板缓缓漫出,轻缓安稳,如同这片山野,正在寒冬里平稳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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