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山坳的时候已经过午了。
沈知意蹲在灶台前把火升起来烧了锅热水,两个人就着热水吃了昨天剩的面饼,又一人喝了一碗热汤。吃完他站起来把背篓里的包袱拿出来了,搁在膝盖上解开。那双旧布鞋叠得整整齐齐的,靛蓝布面上绣着细碎的白花,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针脚排列得匀称紧致,他翻过鞋底来看——底子磨薄了一层但没透,边缘的线头收得干净利落。他把鞋翻回来,拿手指头在鞋面上那几朵白花上摸了一遍,绣线凸起来一点,粗粗的,是手工绣的,没有铺子里卖的那么精细,但每一针都扎得结实。
陆铮蹲在旁边看着他把鞋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过了一会儿开口:“你娘绣的?”
沈知意把鞋放在膝盖上,应他:“嗯,我舅舅说这鞋她穿了两年,底还没磨透,让我收着。”
他把鞋拿起来对着灶膛的光看了看鞋底的纹路。纳鞋底用的是粗棉线,一针压着一针排成菱形的小格,密密麻麻的。他娘纳这双鞋的时候年纪不大,手上的劲足,线拉得紧,底子密实得踩在石头上都不硌脚。沈知意把鞋放回包袱里,包袱皮叠好了收进棚子角落,跟那个旧布包放在一起。
他蹲回灶台前添了根柴,坐着烤火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着那双鞋。林守安说“等意儿娶了媳妇给媳妇穿”。这话他没跟陆铮说,但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媳妇——他这辈子大概不会有什么媳妇。但那双鞋是娘留下的,绣着花的,穿过的。他蹲在灶台前面看着火苗,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又涨又暖的,说不清楚。
下午陆铮去院子外面的空地上练提铲柄。沈知意跟着蹲在旁边练了一组,胳膊酸得提了五下就撑不住了,蹲在地上揉胳膊。陆铮做完三组收手,把铲柄靠在墙边,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陆峥说:“明天再练。”
沈知意点头站起来,甩了甩胳膊。两个人站在空地上,雪后初晴的天蓝得透亮,阳光照在雪面上晃得人眯眼。沈知意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院子外面那片雪白,忽然开口道:“陆铮,你说我娘要是活着,她会喜欢你吗。”
陆铮偏头看了他一眼,没立刻答。
沈知意也没等他答,自己往下说了:“她会喜欢你,你干活实在,不偷懒,对我也还行,她看人准,我爹当年就是她挑的。”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低着头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雪。
陆铮站在他旁边,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娘做的鞋,你会穿吗。”
沈知意踢雪的动作停了,他偏头看着陆铮,那人站在雪地里,灰蓝褂子外面套着褐色的外衫,午后的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布料染了一层暖色。他说的那句话平平的,没什么语气,但沈知意听出来底下的意思。
沈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说:“我脚大我穿不了,我娘脚小。”
陆铮嗯了一声,两个人站在空地上又沉默了一阵,沈知意把脚尖的雪踢平了,转身往棚子里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陆铮一眼。
他说:“那双鞋就收着,不给人穿,搁那儿看着就行。”
陆铮看着他,点了一下头,沈知意转身进了棚子,蹲在角落里把包袱又摸出来,把那块靛蓝布片跟旧布鞋放在一起比了比——布片上的花跟鞋面上的一模一样,同一卷线绣的,同一个花样。他把布片叠好了搁在鞋面上,重新包好了收回去。
晚上做饭的时候沈知意切了两棵酸菜,又切了一块腊肉,酸菜是入冬前腌的,酸味正合适,切碎了跟腊肉丁一起下锅炒了,又添了水煮了一锅酸菜腊肉汤。汤煮好了盛了两碗端到石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汤。天黑得早,灶膛里的火光照着石桌周围一小圈地方,石桌靠里的位置,梨木牌位安安静静地立着,“陈氏”两个字被灶火映得微微泛暖。
沈知意喝着汤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牌位。他低头继续喝了两口,忽然站起来走到棚子里把那块靛蓝布片拿出来了,走到北坡石头前面蹲下来。他把布片展开摊在牌位旁边,拿小石子压住了边角。布片上的白花在月光底下泛着淡淡的暗色,跟旁边牌位上“陈氏”两个字并排放着。
他蹲在石头前面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走回灶台边继续喝汤。陆铮坐在石桌对面喝完了自己那碗,站起来去溪边洗碗。沈知意坐在石桌旁边没动,目光还落在北坡石头的方向。布片搁在那儿,月光照着,风吹不起来,稳稳当当地待在牌位旁边。
等陆铮洗完碗回来,沈知意开口说:“明天去把张猎户的胳膊换一次药,顺便把他家院子里的雪扫了,他胳膊伤着干不了。”
陆铮嗯了一声。
沈知意又说:“再把他那只鸡喂了,张嫂子走亲戚去了,鸡舍里的食槽空了两天了。”
陆峥:“嗯。”
沈知意站起来把碗收了洗了,蹲在灶台前把火压小了,入冬之后天短,没什么事干就早早躺下。他钻进棚子里把被子裹紧了,棚子外面的风小了一些,雪又开始零零星星地落,细细的雪粒打在草帘上沙沙响。他翻了个身面朝陆铮的方向,黑暗里那人平躺着,呼吸匀匀的。
沈知意:“陆铮,我娘那双鞋,底子纳了两年还没透,她手真巧。”
陆铮在黑暗里安静了一息,说:“你手也巧,做的衣裳针脚细。”
沈知意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耳朵烫了一下。他伸手在黑暗中碰了碰陆铮的手背,那人的手翻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指。两个人就这么握着,谁也没再说话。棚子外面的雪落着,细细密密的,把山坳里每一处都盖了一层薄白,北坡石头上的牌位顶着一层新雪,那块靛蓝布片也被雪盖住了,绣着白花的那一面朝上,雪落在上面化不了,薄薄地覆了一层,像又多绣了一层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