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林丘推了推眼镜:"需要进去看。在外面问不出东西来,得有人混进去才能知道里面在做什么。"
李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我们这边都是熟面孔了,城东那片各个所的人都能认出来,进去容易打草惊蛇。"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目光从桌面上的照片上慢慢抬起来,穿过整个会议室的长度,落在了窗边的方向。
江里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他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写了一些东西,但铅笔搁在纸页旁边没有动。他的围巾还系着,拉到了鼻梁上方,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目光落在桌面上的照片上,没有抬起来,但他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的焦点转移。他慢慢抬起眼来,对上了李队的目光。
温燃顺着李队的视线也看了过去,他猛地坐直了:"不行。他不行。"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他才来了多久?他身体状态不行,吃不下东西睡不好觉,那种地方——"
李队抬手打断了他:"让他自己说。"
温燃闭了一下嘴,心不甘情不愿地把自己摔回了椅背里。
江里坐在窗边,他的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他把铅笔搁在桌面上,抬手把围巾解了下来。他解围巾的动作很慢——先把绕了两圈的布料从脖子上松开,然后把它叠好放在桌角。
他的整张脸露出来的时候,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他的眉毛浓而直,鼻梁高,人中清晰,嘴唇薄,唇珠微微凸起一道细致的弧线。那张脸在晨光里看起来很正,像是任何一种时候都不会和"危险"这两个字产生联系的样子。
李队看着他,摇了一下头:"不像。你一进去别人就能看出来你和那种地方格格不入。"
江里站起来走到了会议桌前面。他的目光从桌面上的照片上抬起来,扫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我不知道我这样能不能行,但我想试一试。你们看看可以吗。"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任何过渡地,他开始变化了。他站着的姿态——那双一直垂在身侧的手松开了指节,肩膀往右侧沉了下去,重心从两脚中间挪到了右腿上,整个人的轮廓从"端正"变成了"歪着"。他的眼皮垂下去了一半,下巴微微收着,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从他的嘴角开始,慢慢向两边拉开,越来越大,露出牙齿的边缘,没有温度,像是把一个空的东西放在了脸上。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人的脸上,像是穿过所有人落在更远的地方,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种危险的存在。
办公室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王可的笔从指间滑落,在桌面上滚了半圈才停住。张林丘扶眼镜的手停在半空,像是忘记了自己原本要做什么。宋闻的手指扣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泛白。李队的身体微微后倾了一些,像是本能地拉开了和那个笑容之间的距离。徐副局坐在桌子另一头,他的目光在江里的脸上停住了,他的呼吸停了一拍,好一会儿才把漏的那一拍补回来。
温燃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动。他看到了那个笑容,看到江里的肩膀塌下去、眼皮垂下来、嘴角扯开的样子。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往后靠,他在看,看这个和平时完全不同的江里。
他在心里想:装得挺像。这只猫还会这一手。
江里在那个状态下站了大约三秒。然后他的肩膀慢慢直起来了,眼皮抬起来,嘴角的弧度收回去,整个人变回了那个安静的、没有攻击性的江里。
他站在那里,低声问了一句:"这样可以吗?"
没有人立刻回答。温燃先开口了:"可以。"
他坐直了身体,看着江里,"你刚才那个状态可以。"
王可把掉落的笔捡起来攥在手心里,声音还有些没缓过来:"你……怎么做到的?"
江里把围巾从桌角拿起来挂回脖子上,但没有系上:"警校教过,外勤课有一门,教怎么根据环境调整体态和表情,还有平时观察不同的人,看多了就能模仿。"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正常,声音不高不低,像刚才那个笑容只是他翻过的一页书,翻过去了就不需要再提起。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掠过,停了一下又落回到了桌面上。
散会之后温燃把江里拉到走廊尽头,四下无人。他靠着走廊的墙,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江里把围巾重新系好:"你刚才那个笑——你练过?"
江里把围巾的边角理平整:"练过。观察的时候会注意哪些表情是有效的,然后对着镜子练几次。"
温燃看着他的脸:"你刚才站在那里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江里沉默了一瞬:"想我会怎么做。如果我是一个经常在那里出入的人,站着的姿态和说话的语气会是怎样的。想好了,我就可以照着那个样子做出来。"
温燃没有再问。他看了江里一眼,站直了身体:"你自己注意安全。夜来香那边你待几天就走,不要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