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骑着车穿过半座城,到了城西那条新修的路。路面是新铺的柏油,还没有划标线,两侧没有路灯,远远看去像是一条黑沉沉的带子。
一辆出租车的车灯还亮着,司机站在车旁边跟两个民警说着什么,说话的时候喉咙里像有东西堵着,嗓子是紧的。
民警的电筒光在路面上来回扫着,几道白色的光柱在暗色的柏油地面上交错移动。
尸体躺在路中间偏右的位置,仰面朝天,身体微微侧着,两只手张开放在身侧,像是一个人在倒地时没有来得及收回去的姿势。
衣着特征指向一名站街女性,三十岁上下,腹部敞开着,脏器已经被取出来了,但她右侧的地面上没有排列整齐的内脏。
没有排列,没有固定,什么都没有。
那些脏器被抛散了,有一部分散落在距离尸体较远的地方,肝脏被甩到了好几米开外,其他几件各自落在不同的方向,像是被人带着情绪恶狠狠扔开的。
尸体头边的地面上放着一个东西,金属的,在电筒光下泛着冷白色。是一只开瓶器,银灰色的,表面有一层磨砂质感的涂层,柄上压印着一行字——"夜来香",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地址。
温燃蹲下来用镊子把那只开瓶器夹起来放进证物袋里,拿近了仔细看了看。
做工不粗糙,边角处理得圆润,字迹印得很清楚。
他把它翻过来又看了看背面,没有别的标志。
"夜来香。"他把那三个字念出来的时候声音不高:"城东那家夜总会?"
张林丘正蹲在旁边量足迹,听到那句话抬起头来:"去年十一月开的那家?城东汽修厂旁边,霓虹灯招牌挂得挺大的那一家。"
温燃把证物袋封好,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周围散落的内脏。这一次和前面两次都不一样——前面两次他在排列,像是在整理什么,但这一次他没有。他在把它弄乱,像是在表达某种不满。
温燃偏过头去看了江里一眼。
江里站在柏油路面的边沿,脚踩在路肩上没有踏上新铺的柏油。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具尸体,又看了看周围散落的内脏,目光在每一件落地的位置上停了一下,像是在读什么。
他的围巾没有系好,搭在肩膀上,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还在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的过程中,说话的速度不均匀,有些词被拖长了一些:"……他在说……我留下东西了……你们为什么不去找……这个人本来不用今天死的……但是你们没有发现我给的线索……所以她今天死了……用来给你们再留下些东西……是你们的错……都是你们的错,你们把她害死了……"
他的目光没有从那些散落的内脏上移开,声音越来越轻,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温燃站在他旁边没有打断他。他等江里说完了那句话,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觉得他是在催促我们?"
江里把目光从地面上收回来,落在那只被装进证物袋的开瓶器上:"他着急了。他想要我们去找那个地方——夜来香——但他给我们留下的线索不够显眼。所以这一次他把东西放在尸体旁边,放在一个一定能被注意到的地方。"
回局里之后天亮还早。办公室里暖气开着,日光灯管嗡嗡响着,江里坐在窗边,把那三起案件的现场照片并排摆在桌面上,从第一张看到第三张,又从第三张看到第一张。他看了一会儿,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又划掉了,又写了别的。
温燃在对面看那只开瓶器。他把它从证物袋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抬眼看向对面:"夜来香,城东去年十一月开的。一个夜总会。"
江里从照片上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开瓶器上,没有接话。
那天的晨会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李队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三起案件的现场照片和那只开瓶器。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抬起来指了指:"第三起的现场,这件东西是故意放在那里的。前面两起没有留下任何指向性的物品,第三起忽然多了一个印着店名的物件,位置明显,不可能是无意掉落的。他在引导我们去找夜来香。"
王可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夜来香去年十一月份开业的,老板叫王富钢,河城那边过来的。之前河城那边也有一家夜来香,开了好几年,去年关了,然后银州这边就开了。"
李队的目光从桌面上的照片上抬起来:"河城的三起案子,凶手作案的时间和夜来香在河城营业的时间是重叠的。"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暖气片咕噜咕噜地响着。
温燃靠在椅背里:"夜来香里面有什么需要我们去查的?凶手想要我们看见什么?"
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