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不能再让顾承宴躲下去了。
迎着温洛忧心忡忡的目光,宋安默然服下药片。
他要给顾承宴下一剂猛药,愧疚或许能一时触动顾承宴,却只会让他因为无法面对而选择逃避。
他不应该再一味加深这份愧疚,要做的是将愧疚滋生出的心软牢牢攥在掌心,打磨成真正能牵制顾承宴的最有效的武器。
药效慢慢泛起时,宋安已经回到了别墅。
司机替他拉开车门,一路小心随行,目送他走进宅邸。进门后,管家上前接过他的外套,低声问候几句。
宋安一言不发,独自走上楼梯。
那股被他强压了一路的晕眩终于撕破防线,铺天盖地涌上来,他脚下猛地一软,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般,楼梯在他眼前荡出层层虚影。
宋安闷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一侧倾倒,他死死攥住冰凉栏杆,才勉强稳住身子,没有摔落台阶。
“小少爷!”
楼上的佣人最先察觉他异样,宋安脸色惨白如纸,额间布满细密冷汗,一副随时要倒下的模样。
这一声惊呼瞬间惊动了别墅里所有人,管家快步上前稳稳扶住他,小心翼翼将人送回卧室床上,第一时间通知了私人医生过来。
宋安意识昏沉恍惚,朦胧间只看见人影在房间里来回穿梭,脚步纷乱又慌张。
下人细心替他做好了周全的物理降温,忙前忙后片刻不敢停歇,直到私人医生匆匆赶来。
医生上前给他简单做了番检查,神色当即沉了下来,眼底透着明显的慌乱与困惑,低声喃喃:“不应该啊,怎么会突然烧得这么厉害?”
当然不应该了。
宋安撑着意识,思绪不由得飘回云涧清庭。
被软禁的那五年,池予阅将他圈在偌大的宅邸里,严加看管,不许随意踏出。
管家与佣人各司其职,眼底都带着审视与戒备,将他看得密不透风。
他想见温洛难如登天,大多数时候只能等池予阅大发慈悲,把温洛送过来待上半天,在监视下短暂碰面,又匆匆别离,半点自在都不曾有过。
生病了有私人医生,反正不管如何,宋安都走不出云涧清庭。
也是在那段压抑无光的日子里,宋安等到了佣人的一次疏忽——
负责洗衣的佣人大意地将洗衣液落在原地,宋安恍惚,颤抖着抬起洗衣液往嘴里灌。
他只是想逃,但他也分不清究竟是想逃离什么,只是逃离云涧清庭,还是这个让他绝望的世界?
就是那一次,宋安再次见到了院长。
私人医院是宋安从小长大的地方,院长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他的处境院长比谁都清楚。
眼前这个日渐消瘦的孩子好不容易能在病房里喘口气,卸下在云涧清庭时那层温顺无害的伪装,不必再被无数双眼睛审视盯防。
但是这喘口气的机会越来越少,宋安被抢救过来,后续该做的手术也完成的差不多,他怕是再没借口离开云涧清庭了。
院长几经犹豫,终究还是不忍心,私下给了他一种特制药,反复叮嘱剂量,再三告诫不可多用。
那药服下之后身体会骤然高热,陷入昏迷,症状凶险得足以让池予阅松口,将他送来私人医院诊治,这就是宋安的脱身之法。
往后每逢想逃离那座牢笼,想找借口出门,想去那间承载了童年记忆的私人医院,他就偷偷服下药剂。
宋安天生体质孱弱,时不时生点大病小病,这一招他用得很勤,云涧清庭的人都习惯了,只当他就是容易生病的体质,从没有人深究怀疑。
从前他借一场突发急症,换取短暂的自由,如今他甘愿以身布局,用高热昏迷做赌注,只求立马见到顾承宴,彻底堵死他所有逃避的退路。
接到电话的那一刻,顾承宴正躲在办公室刻意回避,只想用堆积如山的工作麻痹自己。
可一听见宋安高热昏迷的消息,心底所有的别扭隔阂与恩怨纠葛瞬间荡然无存。
宋安不能在他这里出事,旁的什么都不论,单是池予阅那边他就没法交代。
更不用说夫人的托付还压在他脊梁骨上从未卸下来过。于公于私,于恩于债,宋安现在都必须好好活着。
顾承宴匆匆赶回别墅,径直冲进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