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停在清家坞的站台,周天俭从座位上起来,肩膀的那只黑色书包滑到胳膊,他伸手兜住包带,甩上挎正,跟着人流从车上下来。
早晨温柔的风吹在他刚睡醒,还不算太精神的脸上。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穿过人行横道走到马路对面,手机导航让他沿着左手边那条缓坡步道往上走。
向阳面的山坡上铺着大片深浅不一的绿色,从靠近路口那些灰扑扑暗淡的嫩绿色开始,一点点过渡到鲜亮的青翠,再慢慢变成浓厚的深绿。树丛错落,打眼看过去也不会被挤得密不透风,更不是那种零散的疏离感。葱郁的绿叶伴随刚卷过来的那一阵风,成片连接的叶子在他的余光中轻轻摇晃。
和周天俭印象里那种奢华浮华的别墅区不同,这里几乎是等比例复刻了他上个月刚去看过的那几座苏州园林。外观相同的三层小别墅隐藏在浓荫下,和某些只会在建筑上做天马行空的设计相比,这样简单又充满绿意的住所确实更抓人眼球。香樟树茂盛苍翠,树干挺拔,每栋别墅之间都隔着修建整齐的绿篱,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蜿蜒地穿插在那些不同品种的绿植中间,清幽寂静,颇有种大隐隐于市的干净和安静的错觉。
按照机构提前发给他的门牌号码,周天俭找到那栋靠近人工湖的别墅。浅灰白色的外墙,门口种着几棵桂花树和一圈他叫不上名字但已经开得旺盛的黄粉色小花,按下墙上的门铃。
屋里吵闹了一会,大门敞开条缝,有个十多岁大点的男孩探出脑袋。他个子挺高,人反而有点偏瘦。身上套了件宽松的黑色T恤,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眼皮耷拉,好像也才刚睡醒不久。他从上到下奇怪地打量了周天俭一遍,男孩眼中那充满戒备又好奇的眼神,正明明白白地落在周天俭脸上,
“你是谁?”他扒着门框问。
周天俭微笑,声音柔和,“你好,我是家教机构安排来试课的老师。”
男孩不悦地皱眉,脸上的困意冲淡不少。他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扬声喊了句:“哥,你找的老师来了。”
里面安静了好几秒,另一道浓重带着睡意又沙哑慵懒的男声慢悠悠地从屋里传出来,伴随拖鞋踢踏的脚步,他问:“人呢?”
“门口。”男孩一屁股坐在沙发,轻抬下巴示意。
“你怎么不请老师进来?”
男孩四仰八叉地在沙发上躺着,理所当然的说:“你喊过来的家教又不是我,我干嘛要去忙活。”
“懒死你算了。”那男声说。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谢淮把门全部拉开,正好和周天俭对上视线。
谢淮穿了件深灰色有点松垮的家居服,头发也不像前两次看见时那样有被精心打理过,好几撮头发不受拘束地立起,翘成几个凌乱又滑稽的弧度。他握着手机,屏幕停在某一个游戏界面。当他看清站在门外的周天俭时,眼里的困顿骤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眼错愕和悄悄升起的那层意想不到的惊喜。
“你怎么来了?”谢淮率先开口,带着完全藏不住的雀跃。
“家教机构让我来的,说你这里需要一个补课老师。”周天俭概括回答。
谢淮斜倚着靠在门框那,疏懒的目光松松地扫过周天俭身上那件再简单不过的白色涂鸦T恤,第一次见他时,他好像也是穿了件类似这样的T恤。
“这么巧?跟你上次去酒吧一样,临时顶过来?”谢淮看向他那张清隽平淡的脸,嘴角牵扯,脸上露出抹少见的,难得放松的笑容。
“如果今天的试课效果不好,家长不满意,那确实是一次性的。”
谢淮眼底的笑容加深,顺势追问:“那要是满意呢?”
“满意的话……”嘴角往上牵动,他就站在那里,目光稳稳地落向谢淮,回答的话故意停顿了一下,不紧不慢地开口,“那就等满意之后再商量。”
谢淮轻笑,让开进去的位置,“先进来吧,外面晒。”
“谢谢。”周天俭走进屋里。
从谢淮身边擦过的那个瞬间,一股清爽的冷调味道突然钻进周天俭的鼻腔。不是那种刺激浓烈的香水,也不像皂角那种直白的干净。它更像是你在冬天早上推开窗,迎面吸进去的第一口冷空气。闷燥逼仄的房间,寒冷的空气来得猝不及防。可就是这样直截了当的冷冽,才会让被陷在原始浑沌中的人能即刻地清醒过来。
客厅宽敞通透,整面落地窗将屋外的阳光全引进来。窗边靠墙的地方放着台跑步机,还有好几件小型健身器材。中间摆着套深棕色的布艺沙发和相同配色的大理石茶几,设计款式简单。柔和的白光灯落在家具表面,整个空间到处都透着克制和务实的质感,没有任何多余的堆砌。
谢淮看着沙发的方向,介绍说:“那是我弟,谢峥。”
明明听到两个人就站在自己的脚后边说话,谢峥却没什么反应。谢淮走过去,拿起沙发上的另一个抱枕直接砸向谢峥。谢峥被他吓了一跳,慌张坐起来,不服气地瞪着谢淮,“干啥,你谋杀亲弟啊!”
“一天天吊儿郎当,没一点规矩的样子,叫人。”
谢峥被谢淮那道积蓄着怒气的眼神盯得实在没有办法,悻悻地扭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周天俭。目光草草扫过对方那张温润平和的面庞,拖着嗓子,勉为其难地喊出句:“哥哥好。”
周天俭朝他点了点头,声音礼貌客气,“你好,我姓周。”
谢淮微抬下巴,不带任何情绪的指使:“愣着干嘛,去倒杯水。”
“哦。”谢峥不情不愿地应了声。慢吞吞地从沙发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经过两人身边,他又偷瞄了眼周天俭,刚打算做点什么,正好和谢淮瞥过来的眼神撞上。谢峥心虚地扯了扯嘴角,在谢淮打算踹他前,先一溜小跑进了厨房。
客厅剩下他们两人,谢淮捡起刚掉在地上的抱枕,拍打上面那可能并不存在的浮灰。他坐在沙发,抬眼看见还站着的周天俭。
“你也别站着了,坐吧。”
周天俭走过来,摘下肩上的书包,“谢警官。”
声音刚起来就立刻被谢淮打断,“跟你说了不用叫我警官,直接叫我谢淮就行。”
“谢淮。”周天俭重复这两个字,他继续问,“你对补课有什么要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