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加了好几天的班,谢淮总算敲完最后一份总结报告,都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活动身体,邵局就掐着点走进他办公室,压根不给谢淮开口说话的机会,直接把人从椅子上拎起来,以担心他会直接猝死在工位上为理由,强行喊他回家休息。
谢淮被推着走到门口,他刚出门打了个哈欠的功夫,邵局就眼疾手快地把他办公室的门给反锁上,顺便还带走了钥匙。
“等七十二个小时之后我再还你。”邵局摇了摇那串钥匙,擦着他身边大步走开。
谢淮伸了个懒腰,后脖子下面那连接骨头的地方僵硬得有些厉害,好像一块被焊死的钢板,连简单的转头动作都感觉费劲。他慢悠悠地晃着脖子,颈椎连带肩膀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咔哒声,差一步走到电梯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他掏出来看了眼屏幕。
“什么事?”谢淮在原地转了个方向,走到窗边。
下午三点,阳光正是最耀眼的时候,光线砸进走廊,落在地砖上,反射来的光亮得能晃到人眼睛。
“你赶紧给你弟弟找个家教!”电话那头的声音压抑得有些沉重,就像那藏在地壳深处已经蓄势待发的火山岩浆,随时都有冲破爆发的危险。
“他又怎么了?”谢淮背靠在走廊的栏杆上。
“还怎么!你知道我这边现在是几点钟吗?凌晨一点半!你老娘我好不容易结束social到家刚睡着就被你弟班主任的电话给骂醒,半个小时啊,真不愧人家是教语文的,那半个小时里一句重复的话都没有。我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都不喜欢跟有文化的人吵架了,人家说你的话里根本不带脏句,还讲的特别好听,你要没点脑子,都以为人家是在夸你!”
连续不间断的高频输出,谢淮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谢峥又考砸了?”
他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彻底激发了陈舒湄女士的火气,声音拔高提上来,“考砸也得他之前有考好过,你看看你弟考的那叫分数吗?!数学四十七,英语六十三,历史五十六!”
“挺好的,一点都不偏科。”
“谢淮你再说一遍!”
他立刻闭嘴,也不敢再说话了。
电话那头传来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的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光听这来回走路的动静,谢淮大概能想象到陈舒湄女士这会该有多么的冒火。
“我管不了了。”陈舒湄轻拍自己的胸脯,大口喘气,试图让自己心里那股不断被升起来的火能稍微地压下去一点,别影响她待会的睡眠,虽然很可能已经被影响了,“要么你想办法把你弟弟的成绩提上去,要么我现在就去找班主任,把他家长联系方式改成你的号码。”
陈舒湄给他下了最后的通牒。
谢淮皱眉,“你们生他出来,找我干嘛。”
那边安静了好几秒,接着陈舒湄理直气壮的声音直接吵过来,嚷嚷地理所当然,“我们生他出来是为什么,还不是为了你!”
谢淮刚成年的那天他就跟家里摊牌说了自己的取向,那天,两个四十多岁的人坐在客厅里沉默了一整个下午。陈舒湄先想懂,她本身的性格通透,琢磨久了也能慢慢释怀。孩子长大总会有自己的想法,只要不沾吃喝嫖赌,坑蒙拐骗那些乱七八糟的毛病,就没什么好不接受的。只是到现在谢爸爸在看到谢淮时依旧没什么好脸色,连说话都懒得跟他多讲两句。
大一暑假回家,谢淮看到陈舒湄怀孕了,他还奇怪,两个人的年纪都不小,干嘛还要再折腾出一个孩子。而陈舒湄的回答谢淮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还有陈舒湄看向他时的那个眼神,漫不经心,说话直接,“大的不行,不得再要一个小的啊。万一你到时候年纪大了拉屎拉尿不得劲被人赶出来,好歹有个亲兄弟能给你搭把手,不至于孤零零地死在出租房,腐烂臭了都没人来收尸。”
谢淮其实很想说,如果真到他老了,还很不幸成为独居老人,街道和社区应该会对他们这种老年人有什么帮扶关怀政策,可是看到陈舒湄那异常坚定的眼神,他只好默默地把这句话给咽回到肚子里。而他对谢峥的感情一直都很拧巴,当了十九年的独生子,某天突然蹦出一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亲弟弟,没有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种滚烫兄弟情,倒是有一种年轻爸爸独自带儿子的别扭感,可是血缘摆在那,他又没办法做到彻底的撒手不管。
每年寒暑假回家谢淮都要负责带谢峥,换尿布,冲奶粉,半夜谢峥哭闹不肯睡觉也是他爬起来抱着哄他。谢峥五岁的时候,阿姨带他去水上乐园玩了一下午,回到家,阿姨放好热水,让谢峥自己洗澡,提醒他最多只能玩十分钟。可谢峥一玩起来就忘记时间,等阿姨做好饭去找他的时候,他还在浴缸里,浑身泡得冰凉。当天晚上谢峥就发了高烧,贴退热贴,物理降温都没什么用,爸妈人在国外赶不回来,阿姨看着孩子已经被烧迷糊了,急得没办法只好发电话给谢淮。半夜三更,谢淮还在隔壁市培训,接到电话他立马开车赶回来,抱着已经烧滚烫的谢峥,急匆匆地往医院去。
那个晚上,他抱着谢峥坐在医院的抢救室。谢峥发烧难受,一直哼哼唧唧对要往他怀里钻,睡着了也不太老实,经常惊醒,睁眼看到谢淮,听到他哄两句话才肯再睡着。谢淮抱着他,直到天蒙蒙亮,谢峥的体温恢复了,他才终于放心,靠在椅子上简短地眯了几分钟。谢淮的工资有一多半都用在谢峥身上,谢峥几乎是被谢淮一手拉扯大,像弟弟,又像他养大的半个儿子,担着兄弟感情,责任,以及那点理不清也掰不开的关系。
“你到底管不管。”电话里,陈舒湄又问了他一边。
“管。”谢淮叹气应下,“我给他找家教补课,保证你今年圣诞节回来看到他的成绩不会犯心脏病,也不会气得要叫他祖宗。”
“这是你说的啊。”陈舒湄的声音瞬间轻松不少。
“嗯,我哦说的。”谢淮语气平淡。
下一秒,屏幕弹出条消息。陈舒湄直接发来一份已经提前编辑好的保证书模版,还贴心的把甲乙方内容,双方的身份证号码都填好了,条条框框都罗列对非常仔细,就差谢淮签字按手印。
谢淮看着那堆密密麻麻的文字,说不清是自己加班熬夜太久还是被她这个保证书给弄到无语,太阳穴胀得突突直跳,他哭笑不得的问:“妈,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我是你亲妈,我还不了解你。”陈舒湄理直气壮,“没录音,没证据,没签字,转头你随便说一句跟你没关系,那我找谁去,必须白纸黑字写清楚,归好责任人。”
谢淮看着那份保证书,无奈地又叹了口气。真不愧是认识三十年的母子,陈舒湄坑起他来还真是一点都不会手软,“行,我到家签好字发你。”
“PDF格式啊。”陈舒湄补充。
“知道了。”
“对了,家教记得找女老师。”
“干嘛?”
“我怕你找个男老师,回头你自己先下手了。说真的儿子,你该不会是故意骗我们吧?你说你喜欢男生,可这么多年也没见你带一个回来,你就这么确定你的取向,要不要你试试……”
谢淮懒得再听她继续,陈舒湄的话还没说完,他就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翻到之前那个不知道是谁推给他的培训机构号码,直接拨打过去。
“你好,我需要一个给初二男生补课的全科家教老师,要耐心点,最好是男老师,嗯,尽快。”声音简练干脆。
“好的,这个手机号是您微信吗?我加一下您,麻烦您把家庭住址和学生信息简单发我一下,我给您匹配合适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