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这几片高档小区的管理向来严格,保安二十四小时巡逻值班,不管是外来车辆还是访客,只要没在门口的保安室那做登记就别想进去。谢淮之前便衣办其他案子的时候来过这里一次,到处都透露那种圈层隔阂,高高在上的壁垒和割裂,让他对这里实在没什么好印象。
沈聿按下门铃,过来开门的是个大概四十岁出头的女人,烫过的黑色卷发挽在后面,碎发垂在耳朵旁边,白皙的皮肤保养得当,除了眼角那有几圈很淡的细纹外,她脸上几乎看不到任何因为时间衰老而留下的痕迹。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圈很重的乌青,透着熬久之后的疲倦,米白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同色系的家居服,她站在门边,整个人好像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手虚虚地搭在门框上,似乎连站稳这件事情都要消耗她不少精力。
“沈警官,谢警官?”女人惊讶地看到突然出现在自家门口的两人,“有什么事情吗?”
“有几个关于这件案子的问题,需要跟你再核对一下。”沈聿说。
女人立着沉默了一会,往旁边侧过身体,让出进门的位置,“先进来吧,有什么话屋里说。”
客厅很大,落地窗占满整面朝南的墙壁,大片日光就那样毫无保留对倾洒进来,光线好到简直有些过分。浅灰色的地毯上留下几个清晰的脚印,大概是她这几天来回踱步给踩出来的,茶几上放着半杯还没喝完的水,边上有板被掰走两颗的扑尔敏。
女人朝厨房喊了一句,“王阿姨,倒两杯水过来。”
声音沙哑,带着洗不掉的疲倦。
“张太太,不好意思这个时间还来打扰你。”沈聿声音客套。
女人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她拿过桌上那杯热水,双手捧着放在膝盖,“没事,你们问吧。”
“最近一段时间,您有没有发现您先生和以前有那些不一样的地方?”
女人想了想,“他平常的工作很忙,我跟他见面的时间不多,最近几个月,好像没什么不一样的事。”
他之前在工厂跟一个叫赵志明的人动过手。”谢淮提醒。
“这件事他打电话的时候跟我说过,但那会我在家照顾我爸爸,没仔细问他的情况。”女人顿了顿,声音带着几分忐忑,“是赵志明在他车上动了什么手脚吗?”
“现在还不能确定。”沈聿说。
“桌上的药是你在吃?”
“对。”女人点头,“我有点睡眠障碍,这事情发生后就更睡不着了。”
“扑尔敏不是用来治疗失眠的。”
女人抿了抿嘴,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办法,张城对很多安眠药都过敏,家里不敢放那种药,我吃扑尔敏差不多半个小时就会犯困,拿它凑合一下。”
客厅东面靠近墙壁的地方立着一排定制的展示柜,大小不一的格子错落,里面零散地放着些精致的陶瓷摆件和大小不同的相框。谢淮走近,眼神淡淡地扫过柜子,他弯腰,目光落在居中间那个深褐色的相框上。
一家四口的合照,张城单手揽着女人的肩膀,姿态放松。两人前面还站着两个半大点的孩子,穿着校服,眉眼清亮,笑容干净。
“这两个是你的孩子吗?”他问。
女人看过来,僵硬的表情变得柔和一些,她轻轻点头,“嗯,老大在纽约读高中,老二去瑞士参加夏令营了,老大已经在回来的飞机上,老二那边,暂时还没告诉他家里发生的事。”
沈聿借着话继续问:“孩子今年多大了?”
“大的那个十七岁,小的刚十四。”
谢淮收起落在相框上的目光,神色如常,顺势抛出新的问题,“张城的经济状况你了解吗?”
话音刚落,女人的身体明显僵硬,一直努力维持的平静感瞬间垮掉,她声调些许拔高,刻意装出那副茫然镇定的样子,“谢警官,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随便问问。”谢淮微笑,轻描淡写地就把这个话题带过去,眼神沉沉,安静地看到她慌乱掩饰的模样。
女人目光闪烁,她飞快地扫了眼沈聿,镇定解释,“我们家的经济条件还可以,应该不是钱的问题。”
“以前碰到过经济方面的问题?”谢淮抓住她话里的漏洞,跟着追问下去。
女人急忙摇头,声音仓促又生硬,“没有,我们家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
她否认得太着急,反而有了点欲盖弥彰的意味。谢淮心里有数,淡淡地点了下头。沈聿见状,很有默契地接住话,继续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缓和气氛。
女人送他们出来,走到电梯厅,谢淮转身看到那扇才关上的门。
电梯很快来了,沈聿靠在电梯轿厢,轻啧了声,“她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张城挪用公司的钱也不是一两天了,她可能不知道?”
“那她刚才装什么?”
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不断往下降,谢淮小声回答:“装体面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