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夜撞破窗前相拥,已经过去整整三日。
这三日里,旧闻馆一切如常。白日依旧是煎药、拾柴、打理庭院,灶房烟火朝升暮落,赖皮日日蜷在廊下晒太阳,老六总蹲在墙角等着投喂。可只有阿昭自己心里清楚,有一桩心事,时时刻刻悬在他心口,放不下,解不开。
那日从谢清辞屋外退出来之后,他便一直卡在称呼这件事上。
从前一切简单分明。谢清辞是先生,敬重如师长;白九是近辞哥,亲近如兄长。这套称呼,他叫了许多年,张口就来,从不需要思量。
可见过那月色之下毫无保留的相拥缠绵之后,再开口,他便处处觉得别扭。
他心里清清楚楚,二人早已不是普通知己、普通的寄居相伴。那是藏了数年的情深,是人前克制隐忍,唯有独处才敢流露的缱绻。
谢清辞是他心中至高敬重的师长。那白九呢?
依旧简简单单叫一声近辞哥,会不会太过轻飘?会不会显得自己不懂内里的干系,失了该有的分寸与敬重。
可要换称呼,又该叫什么?
阿昭干活的时候在想。蹲在菜园摘青菜,指尖捏着菜叶,脑子飘远,手上都忘了掐。
烧水的时候在想。坐在灶边添柴,柴火噼啪燃烧,火光映在脸上,他盯着跳动火苗,一遍遍在心底试念不同叫法,念完又自己摇头否定。
夜里躺到木板床,辗转反侧,闭着眼也还在琢磨。
叫“师娘”?念头刚冒出来,阿昭自己先吓一跳,连忙在心底摇头压下去,太过唐突,万万不可。
继续叫近辞哥?可心里总觉得,对方如今是先生心尖之人,该有一份不一样的敬重,照旧喊,会不会显得自己太过粗钝,看不透实情。
就这么翻来覆去,反反复复,三天光阴,大半闲暇都耗在了这件事上。
他还悄悄找过阿青,趁着四下无人,拉着对方到菜园角落,压低声音,一脸苦恼地倾诉。
“阿青哥,我这几日心里一直犯难。”阿昭眉头微微蹙起,神色认真,“先生与近辞哥的关系,我已经知晓。往后见面,我到底该如何称呼近辞哥才妥当?”
阿青手里擦拭着一把柴刀,闻言抬眸看他,神色淡淡的:“人前照旧便是。何须你特意改换称呼。”
“可是……”阿昭依旧纠结,“我心里清楚实情,再如同从前一般随口喊近辞哥,我总觉得少了一份敬重。可我又想不出合适的叫法,怕换得不对,反倒叫他们二人尴尬。”
阿青低低一笑:“你啊,想太多。莫要自己凭空给自己找难题。嘴上还叫近辞哥,心底存一份敬重,便足够。别整日脑子里反复琢磨,当心哪一日迎面遇上,心神恍惚,嘴上不受控制,蹦出什么奇奇怪怪的话来。”
阿昭当时只当阿青是说笑,闻言连连点头,把劝告记在心里。嘴上应得好好的,可一转头,闲下来,思绪又不由自主绕回称呼这件事上。
他时时刻刻告诫自己,稳住心神,万万不可口误。可越刻意提醒,脑子里盘旋的各种叫法就越是繁多杂乱。
这日午后,晚风清爽,庭院桂树落了一地细碎花瓣。
阿昭刚从后山采回来一筐野葱,筐沿沾着泥土,他拎着筐,打算送去灶房。转过月亮门,抬眼之间,便看见白九从对面回廊缓步走过来。
白九手里端着一碗刚温好的甜汤,应当是送去书房给谢清辞的。月白长衫被晚风轻轻拂动,眉眼清润,神色安然。
那一瞬间,阿昭脑子又不受控制地旧念翻涌。
又开始飞快地在心底过一遍念头:要敬重,该怎么称呼?继续叫近辞哥?还是……
万千思绪挤在脑海,理智还没来得及下达指令,唇舌已经先一步挣脱管束。
少年心神一慌,脱口而出一声:
“嫂子!”
晚风倏然静止。
庭院瞬间死寂。
“……”白九端着汤碗,修长指节猛地收紧。
“……”谢清辞恰好踏出书房门槛,脚步顿在原地。
“……”阿青从灶房门框边探出头,菜刀悬在半空。
三道无声的静默,沉甸甸压在晚风里。连廊下蜷着的赖皮都抬起头,圆眼溜溜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老六从墙角探出半个脑袋,黑豆眼眨也不眨,仿佛也被这一声惊得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