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抱朴宗归来,旧闻馆的日子,看似一如往昔。
近辞依旧每日晨起熬药,准时将温热药碗置于书案,静静立在一侧,看着谢清辞一饮而尽,才默然转身。
这天清晨,药碗搁在案上,蒸腾起薄薄白雾。秋日的晨光穿过窗棂,淡淡洒落在碗沿。谢清辞伸手捧过碗,抬眼看向立在一旁的近辞。
“这几日的药,比往日要费功夫。”
近辞垂眸收拾药钵,指尖还沾着淡淡的药渣碎屑,低声应答:“多添了两味辅药,熬制要守上半个时辰。”
“连日操劳,你歇息片刻也好。”谢清辞轻声说道。
近辞微微摇头,拿起一旁的干净麻布拭净指尖药末:“无妨,些许琐事,算不上劳累。”
院落之中秋风习习,阿昭照旧日日蹲在院中,与赖皮嬉闹拌嘴,岁岁无忧。他追着赖皮绕着桂花树跑了一圈,秋风卷起地上枯黄的碎叶,在脚边盘旋起落。
阿昭远远朝着书房方向喊:“先生!近辞哥!今日天气这么好,待会儿要不要出去晒晒太阳?”
屋内没有人立刻应答,阿昭吐了吐舌头,伸手捞住逃窜的小猫,又低头去逗脚边打滚的赖皮。
“也就只有你,还能够无忧无虑四处玩耍。”少年低声对着小猫呢喃。
阿青仍是沉默寡言,劈柴、烧水、做饭,将三餐烟火打理得妥帖安稳。斧头起落,柴木裂开发出干脆声响。萧瑟秋风穿过院墙,卷起细碎木屑,他偶尔抬眼望向书房的方向,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旧闻馆的木门朝暮敞开,偶尔有路人登门,求一纸平安符、托一桩未了心愿、寄一段无声遗言。人间烟火往复轮转,万物照旧如常。
像一件穿了多年的旧衣裳,经岁月反复洗涤晾晒,轮廓依旧如初,边角被磨得轻薄柔软,看似完好无损,内里却早已藏下了旁人看不出的褶皱与痕迹。
唯有谢清辞知晓,有些东西,早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变了模样。
最先变的,是近辞的目光。
从前他望他,温柔坦荡,目光在他眉眼间短暂停留,便从容移开,如风拂落叶,随性自然,来去无痕。
而今不同。
他会静静凝望,停留得太久,久到谢清辞抬眸对视、四目相接,那道目光依旧未落、未避。良久,才缓缓挪开视线,动作慢了半拍,带着一种极致珍重的滞涩。
像执笔之人写完通篇字句,合卷之前,总要贪恋地再望最后一眼,将眉眼模样、岁岁朝夕,默默妥帖珍藏。
那目光从无沉重压迫,只余融融温度。是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暖,如一枚被掌心反复摩挲、贴身揣藏多年的旧铜钱,褪去寒凉,日日被体温焐着,一寸寸沉淀出独属于他的温热。
随之改变的,还有日日不变的汤药。
药香清苦依旧,可内里滋味早已悄然不同。时而漫开淡淡山参回甘,时而掺着几味陌生药草的清涩。无人知晓他何时寻来的灵药,日复一日,悄悄更替、试探。
像有人执着摸索一条无人踏过的生路,一遍尝试,一遍铭记,往复不休。百次试探过后,无需记录,早已刻入骨血。
那日喝完汤药,谢清辞无意间倾倒碗底药渣,从中拣出两片陌生干叶。叶片狭长,叶缘带着细密锯齿,清干枯韧,恰似两枚从旧书卷中悄然脱落的书签,无人归置,静静飘零。
近辞恰好端着空药碗过来收,看见谢清辞指尖捏着那两片干叶,脚步微微顿住。
“你看见它了。”
谢清辞低头看着掌心枯叶,轻声问:“这是什么草?我从来没有在馆内药库见过。”
近辞没有直接作答,只是伸手接过空碗:“只是寻常山间野草罢了。”
谢清辞并未继续追问,指尖松开,将叶片交到他掌心:“山野草药凶险,切莫贸然采摘。”
“我心中有数。”近辞答道。
馆中微妙的氛围流转,终究是瞒不过心性敏锐的阿昭。
暮色傍晚,晚风微凉。
阿昭蹲在院中编草环,指尖缠揉软草,心神却早已飘远。他抬眸望向廊下:谢清辞伏案落笔,笔墨安然;近辞静坐书房门槛,垂首削竹,岁岁依旧。
无人言语,无风异动,可周遭的静谧压得人心头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