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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书二 抱朴残卷（第1页）

去往抱朴宗的路途，此番行得格外迅疾。

山道之上残叶遍地，秋风掠过林木，枯黄叶片簌簌飘落。或许是秋日本就天朗气清，行路少了阻滞；亦或是三人心底都沉沉压着一桩心事，无形之间，脚步便不由得加快。

阿昭这一路极少开口喊苦喊累。每当倦意袭来，他便寻一块路边的青石落座，卸下肩头小小的布包，取出水囊仰头饮下几口清泉。抬手拭去额角渗出的薄汗之后，他抬眼望向前方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扬声唤道。

“先生，要不要稍作歇息片刻？前面山路还长。”

谢清辞脚步微微一顿，侧过身回望。

“不必多停，我们尽量早些抵达山门。”

阿昭点点头，将水囊塞回布袋，手掌撑住膝盖站起身，掸去裤脚沾染的泥土与干枯草屑。

“嗯，此番回抱朴宗……是要直面藏起来的真相吗？”

少年的声音并不算高昂，内里却格外清醒。他心中已然知晓，此番归山绝非闲游赏景，而是前去印证一桩沉重隐秘。

谢清辞垂眸望向脚下蜿蜒山路，轻声应答：“多半如此。”

阿昭闻言，嘴唇微微抿起：“若是真相太过棘手，我们可有化解的法子？”

“尚且未知。”谢清辞语声清淡，“唯有亲眼看过帛书，方能知晓。”

短暂休整完毕，三人再度抬脚，向着山顶稳步前行。

行至山门，弟子小周依旧守在宽阔石阶一旁清扫。拂尘来回挥动，扫净青石缝隙之中滋生的青苔。瞧见谢清辞一行人缓步走近，他当即把拂尘夹于腋下，快步上前相迎。

“谢师兄，掌门已经在藏经阁等候多时了。”

话音落下，他的视线悄然扫过紧随其后的近辞，身形微微一顿。双唇轻轻翕动，分明藏着欲说出口的话语，余光瞥见一旁的阿昭，最后还是将话语尽数咽回腹中，侧身让出通往山上的通路。

阿昭抬首仰望巍峨高耸的藏经阁，眼底满是好奇，小声开口询问：“小周师兄，藏经阁里面，是不是藏了许许多多古老的书卷？”

小周勉强牵起一抹浅淡笑意：“是，宗内大半古籍都收在那里。只是今日掌门有要事与谢师兄相商，阁内不便多人同入。小师弟，你便在此处廊下等候可好。”

阿昭愣了愣，随即懂事颔首：“好，我就在这里等着，不乱跑。先生，那我就在山门这边等你们出来。”

谢清辞看向少年，语气温和：“委屈你在此等候，若觉得闷，可在附近院落走动，切莫走远。”

“先生放心!”阿昭退后两步，乖乖靠在廊柱边站定。

“若是秋风寒凉，便寻一处向阳的屋檐避风。”近辞停下脚步，侧过头叮嘱一句。

阿昭没有料到他会出言嘱咐，微微一怔之后连忙应声：“我晓得啦，近辞哥。”

藏经阁坐落于大殿后方的山坡，是一栋两层老旧木楼。檐边生出斑驳青苔，檐角悬挂的铜铃被秋风轻轻拨动，叮咚余音缓缓飘散。

谢清辞抬手推开阁门，高处窗棂漏下细碎天光，无数微尘在光柱之内缓缓浮沉。他迈步走入屋内，师父端坐于临窗的旧案之前，案面摊放一卷帛书，旁边木匣向外敞开，如同一封已然启封的旧信。

“来了。”老者抬眼望向他，又淡淡扫过他身后的近辞，并未多言，伸手将那卷帛书推到案前，“这一页藏在卷轴轴心夹层，以蜡封固。开启之时蜡层早已枯脆，稍一碰触便碎裂开来。”

谢清辞移步落座，帛书在他面前徐徐铺展。其上字迹比其余篇章更为细密紧凑，抄写之人似是用尽最小的笔画，将万般秘辛挤入这方寸纸面，每一笔都收得极紧，好似一封被反复折压的旧信，折痕深重，几近断裂。

他垂眸，目光自第一行缓缓向下游走。

帛书之上写着：

“承道之体所负之契，非不可解。契之根本，乃‘愿’之交换。承道者以自身百年寿数换人间一愿，此愿即为秤之一端。欲平此秤，需以等重之物压于另一端。”

谢清辞指尖轻轻按在帛书边缘，继续读下去。

“等重之物，有三类。其一，另一人之命。以命易命，最简单，亦最重。然此易所涉因果甚巨，天道簿轻易不许。”

“其二，妖灵之全部修为。非半非余，须倾囊相授。妖灵千年、万年所积之灵力，其重可抵一凡人之寿。然舍此之后，妖灵回归原形，灵识尽散，不复修行之能。此为天道所允之路。”

读到“其三”二字，谢清辞的目光骤然停滞。他屏息缓了数息，才继续往下看去，仿佛人立在门前，手已搭上门框，却不敢贸然用力，要先让晚风从身侧缓缓吹过。

“其三，一人之记忆。凡人之记忆看似轻如鸿毛，然若此记忆系于‘信仰’之上，此人将此世所有记忆尽数献出，其所含之情与念，可抵同等之重。舍此之后，将不记今生所有人与事，如初生之婴，一切从头。”

谢清辞的手僵在帛书边缘，一动不动。他又将这三行文字重读一遍，读完依旧不曾抬头。如同读完一封沉甸甸的长信，将信纸搁在膝头，暂且搁置，既不愿将它折起收好，也无法就此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