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晨雾沉凉,层层叠叠压落整座村落。
雾色灰白,掩去屋舍瓦檐的轮廓,将天地笼入一片静谧的死寂之中。
连日来村中无声无息病倒数户,无哭嚎,无呻吟,连风穿过巷弄的声音都轻得诡异。
谢清辞一袭素衣踏雾而行,步履轻缓,却每一步都落得沉稳笃定。
他逐户叩门寻访。
老旧的木门早已失了原色,木纹干裂,落满厚厚经年浮尘,显然许久未曾有人大力开合。指骨叩上木板的声响空空荡荡,沉沉回荡在空巷之中,始终无人应答。
谢清辞稍顿力道,轻轻一推。
“吱呀——”
悠长嘶哑的木响破开晨雾,刺耳又荒凉,是尘封岁月无人触碰的枯寂。
屋内光线昏暗,尘埃在稀薄的晨光里缓缓浮沉,一股冷滞的死气扑面而来,压得人呼吸微窒。
床榻静静躺着一户村民。
那人仰面僵卧,面色惨白如久浸寒水的枯纸,肤色透明得近乎发青。唇角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凹陷,双目虚阖,胸膛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一缕气息细若悬丝,堪堪吊在喉间,随时都会断绝。
谢清辞俯身,指尖轻探对方颈间脉搏。
脉息虚浮、散乱、断续,像被人一点点抽走内里气血,空剩一具单薄躯壳。
他眸光微敛,心底已然了然。
病症颓势、气脉枯竭的模样,与昨夜罹病的那户人家,分毫不差。
他直起身,缓缓退出屋舍,任由木门自行合拢,掩去一室寒凉。
晨雾落在他眉眼、肩头,清隽面容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波澜,唯独眼底深处,沉着一层淡淡的沉郁。
他沿着街巷徐徐走访,一路查探,接连五户。
户户如此。
无人暴毙,无人哀嚎,却户户生机溃散,沉沉卧榻,形同枯朽。
这绝非寻常灾疫。
若是瘟疫,必是连片染病、户户慌乱。可这座村落诡异至极,是一夜一户,循序而倒,安静得可怖。
仿佛暗处藏着一双无声的眼,夜夜立在村外,按着隐秘次序,一户一户登门,不急不躁,夜夜抽丝剥茧,夺走一户人的鲜活生机。
像是在清点一桩尘封百年的旧债。
谢清辞立在空荡巷口,晨风拂动衣袂,他低声轻喃,嗓音清浅冷静:“循序渐进,夜夜一户。不是天灾,是宿孽索偿。”
雾色渐散,天光微亮。
他抬步走向村口老槐。
老槐树年岁久远,枝干虬曲苍劲,树冠浓密如墨,树底阴影终年沉厚,纵使白昼,也积着散不去的凉晦。
树影最深处,静静立着一道单薄人影。
女子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旧衫,衣料陈旧柔软,袖口磨出细细破边。乌发仅用一支素拙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面容愈发惨白透明。
她肤色是一种久不见日的青白,皮下淡青血脉隐约可循,像常年浸泡在寒湖底的宣纸,脆弱得风一吹便会碎裂。
唯独一双眼眸极深。
沉如万年湖底死水,覆着层层不散的寒雾,看人之时,隔着一整片幽深冷水,安静、疏离,又压着化不开的郁结。
她不进不退,不移不动,稳稳扎根在树影最暗之处。
天光四泄,落满村落、落满大地,偏偏绕她而过,半点落不到她衣袂之上。
见谢清辞走近,女子终于轻轻开口。
声息轻软如晚风拂过芦絮,脆弱得近乎消散:“谢先生。”
“我名善莲。”
谢清辞驻足,目光平静落于她身上,不绕弯,不试探,一语直破真相:“黑连夜夜离湖入村,作乱夺生,你始终都在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