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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莲一 镜湖（第1页）

镜湖之名，乃是后世之人所取。

此地原先并无名号，只被当地百姓唤作一处怪地——湖水会映出天光，却照不出半分人影。

一行人抵达之时，已是薄暮。暮色自山脊缓缓漫泻而下，将整片湖面浸染成深沉的古铜之色，仿佛生了锈的旧铜器。

湖面静得如同被岁月磨去棱角的铜镜，晚风拂过，涟漪荡得极缓极慢，似湖水本身不愿苏醒，有什么沉沉之物压在水底，禁锢住水面的动静。

湖心小岛狭小，岛上仅生两株莲。一白，一黑。

白莲花瓣舒展，暮色之中，宛如自水底浮起的一捧骨瓷，瓣边寒凉，光透不过分毫。

黑莲花瓣边缘微微卷曲，似遭烈火灼烧过一般，叶面爬满暗红细纹，在渐暗的天光下，如同一道道经年的旧伤疤。

那些纹路浮漾于水波之上，恍若摊开的手掌，掌心沟壑，尚且带着未干的湿意。

谢清辞蹲踞湖畔，凝望良久。

他将手探入湖水，寒意刺骨。这股冷异于溪泉井水，是自地底深处翻涌而上，裹挟着一丝微涩的铁锈气息，像旧锁、像钝刃，又像干涸的旧血。

他收回手，指尖垂落的水珠在暮光里沉沉凝住一瞬，才坠回湖面。

落水声响沉闷，不似寻常滴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半空将水珠接住，才缓缓放归水中。

近辞立在他身后三步之遥，那盏古朴铜灯静静搁于脚边，灯芯沉寂，分毫未燃。

旁人目光皆落于烟波浩渺的湖面，唯独他不是。

他视线沉沉向下，穿透层层粼粼水色，落向幽深漆黑的湖底，落进一片比寒湖深水还要暗沉、还要死寂的未知之处。

长尾早已尽数敛入素白衣摆，不露半分妖形破绽，可谢清辞依旧敏锐捕捉到他垂落身侧的手。

修长指节松弛微曲，食指与拇指轻轻相捻，似摩挲着一缕无形、无人能见的细碎气流，动作极轻，隐晦又郑重。

下一瞬，近辞微微俯身，右手掌心轻轻覆上湖岸微凉湿软的泥土。

刹那之间，他身后虚空骤然掠出九道狭长尾影。

并非实体显形，只是九道清冷如雪、薄如月影的银光残影，倏然一闪而逝。恍如高悬万古的月色被生生拦腰截断，碎成九缕孤绝轮廓，凝滞在暮色沉沉的空气里，转瞬便隐入虚无。

淡淡的银辉自他脊背漫涌而起，这束天光绝非寻常照明的暖意，而是一种沉凝、霸道、自上而下的压制。

宛若一轮残缺寒月骤然沉坠湖底，万籁俱寂，势压八方，将湖底所有暗涌蛰伏、蠢蠢欲动的阴邪之物，尽数死死镇压。

此间异动极尽隐秘，无声无息，无人察觉分毫。

方才尚且微动的湖面波纹，骤然定格凝滞，连风息都骤然停歇。

仿佛奔流不止的光阴被人按住脉搏，方寸湖面，一瞬死寂。

细碎银辉顺着他的腕骨、指腹缓缓流淌，尽数渗入脚下泥泞土层，循着大地隐秘的地脉肌理，无声朝湖心极速蔓延。

那流光又静又疾，如一匹沉寂千年的素色旧绸缎骤然舒展，温柔又霸道地裹住湖底纵横交错的所有裂缝，封死一切暗流与污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