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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渡一 守渡人（第1页）

自柳河村归来，谢清辞在旧闻馆静歇五日。

连日来他日日静坐书案前，俯身整理卷宗笔记。笔尖落纸缓而稳，一字一句，从容不迫，像是一遍遍抚平、又重新叠好一段段蒙尘的旧岁月。案前笔墨清寂，岁月安然，唯有风穿窗棂，轻轻拂动纸页边角。

阿昭支着下巴趴在桌沿，看了他半晌，终究忍不住轻声发问：“先生，你是不是很累？”

谢清辞未曾抬眸，笔尖依旧稳稳游走纸间，语声清淡：“些许倦意罢了。”

“那我们还要歇多久？”

“再歇两日。”

少年乖乖应了声，不再多言，转身往灶房寻阿青讨热水，穿过庭院时，恰好撞见立在天光里的近辞。

他手中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垂眸对着碗口轻轻吹气，浓黑药汁腾起缕缕白汽，苦涩药味漫溢开来，比往日更沉更苦，扑面而来。

阿昭鼻尖一酸，下意识缩着脖子快步躲开。连日来先生日日服药，他心底隐约知晓，先生体内旧疾始终未愈，此番奔波归来，身子早已透支耗损。

谢清辞接过药碗，抿下一口，清隽眉眼瞬间轻轻皱起，苦意直抵脏腑。

待他放下药碗，身侧的近辞抬手从袖中摸出一只鼓鼓囊囊的纸包，替换了桌上空空如也的旧糖包。拆开纸角，颗颗蜜饯裹着透亮糖霜，琥珀色的果肉在天光下漾着温润光泽。

“你上次不是说，只剩最后一颗了？”谢清辞望着那满满一包蜜饯，轻声开口。

“那是之前。”近辞语声平平淡淡，将纸包稳稳搁在案上，“今早去镇上，新买的。”

谢清辞捏起一颗含入唇间，清甜滋味缓缓化开，层层漫开，温柔覆住满口苦涩，像一层轻薄暖意，妥帖抚平了药汁的寒凉。

“一早便出去了？”

“你尚未醒时。”

“只买了蜜饯？”

“还有别的。”

近辞垂眸，又取出一只小巧布囊置于桌面，布纹朴素，收拾得规整妥帖：“丹参。”

谢清辞咽下口中甜意，抬眸看他：“你是特意去镇上，为我添的药引。”

近辞不置可否，既不否认，亦不刻意解释。

他向来寡言，所有关怀从不在口，只藏在晨昏奔赴的细碎照料里，无声无息，却岁岁安稳。他俯身端起桌上空碗，转身往灶房走去，行至门槛，脚步微顿，侧过半边身子，清淡语声自肩头轻轻飘来：

“歇妥当了，便告知我。”

“有事要去？”

“一处旧地。”他顿了顿，缓缓道来，“一位朋友托人带话，他一位故人在忘川渡口，近来状态诡异，日渐溃散。”

谢清辞握笔的指尖微微一顿。

忘川渡口，他早有耳闻。世人传言那是人间与幽冥的交界，万千亡魂在此候船渡河。说到底，不过是临江一处老旧渡头，因渡魂传说沾染宿命凄色，被世人冠上忘川之名。

“何谓不对劲？”

“一只渡鸦妖，守渡五百年。”近辞声音极轻，“往日日日撑船渡魂，从未间断。近来弃桨静坐船头，终日不动，灵气溃散，似是快要撑不住了。”

谢清辞当即搁下笔：“何时动身？”

“随你心意。”

“明日便走。”

近辞微微颔首，端着药碗缓步走入灶房，背影清寂安稳。

次日启程，天色沉阴欲雨，漫天云霭压得极低。

阿昭背着鼓鼓囊囊的行囊立在院门口，一边等候，一边小口啃着米糕。阿青蹲在院中码整柴薪，听见门槛响动，知晓二人即将远行，始终未曾抬头，只闷闷出声：“柴房存柴，足够燃足一月。”

谢清辞回头望他一眼。

阿青垂首敛眉，侧脸线条紧绷执拗，他素来嘴拙，不懂软语道别，所有牵挂与担忧都藏在沉默举动里。他像一只嘴拙心热的兽，藏起所有牵挂，不敢吐露半句“早归”的期盼，只默默守好一方院落，静待归人。

“烧尽再劈便好，夜里莫要熬夜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