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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中手三 画归处（第1页）

次日清晨，天光清浅，薄雾未散。

谢清辞将那卷珍藏的画帛重新带回柳河村荒祠。

他并未将画卷塞回幽深阴冷的砖洞。

昨日凿开的墙皮兀自敞着，墙中予言临窗执笔的画像安然显露，眉眼温柔，岁岁朝朝望向祠门的方向。

一壁藏画、一洞卷轴，像那个执念半生的女子，将自己拆作两半。

一半封于土墙，等候路人垂眸一瞥；一半敛于暗格，盼着故人归来认领。

谢清辞立在墙前静静伫立。细碎晨光穿透破败漏顶，斜斜洒落，温柔覆在画中人的眉眼唇角，晕开一层薄薄的暖光。

他侧过身，朝身后的近辞伸出手。

“近辞。”

“嗯”

“可否借用你的铜灯。”

近辞一言不发，自腰间解下那盏擦拭一新的铜灯递过去。

金属灯身被晨雾浸得微凉，经年摩挲的边角，握在掌心却存着一点余温。

谢清辞轻轻将铜灯置于空置的神龛底座之上。

“点上吧。”

一簇暖黄火苗稳稳燃起，柔和灯火瞬间铺满整面斑驳土墙，尽数落在予言含笑的眼眸里。

那沉寂四十余年的眉眼，似在光影微动间骤然亮了一瞬。如同尘封半生的窗扉，终于被人轻轻推开一线，让天光晚风，尽数奔赴而来。

空旷祠堂之内，只有烛火噼啪极轻的声响。

谢清辞垂眸望着墙上画像，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在空荡屋宇里缓缓荡开。

“予言，我把你的另一幅画，也替你归置好了。”

他回身，将砖洞取出的那卷画卷，轻轻靠在斑驳墙根，姿态温柔郑重。

“你守在这里，等了一辈子，够久了，该歇歇了。”

他顿了顿，目光抚过画中人弯弯的眼尾。

“若是他日，那个远行之人真的归来。两幅画像俱在此处，他便会明白，你从未怨怼半分，只是安安静静，耗着岁岁年年在等。”

阿昭蹲在祠堂门槛上，双手搭着膝头，安安静静看着自家先生对着一壁古画低语。

少年敛去平日跳脱嬉闹，肩头棉袄还沾着赶路沾上的露水，沉默良久，方才拍去衣上尘土站起身，眉眼认真：“先生，于大爷说予言姐姐画了一辈子、藏了一辈子。这些藏了半生的念想，不该一直落灰，该让世人看见的。”

“说得有理。”谢清辞颔首。

“对吧！”少年眼睛一亮，语气里藏着几分少年人急于被认同的雀跃。

“那便交由你去办。”谢清辞抬眸，语气从容，“去和于大爷商议，问问他是否愿意将这些画作公之于众。”

阿昭瞬间怔住，嘴巴微张，一脸猝不及防：“……我去？”

“话是你说的，事便该你做。”

阿昭张了张嘴，满腹辩驳尽数咽回腹中。

望着先生平静的神色，只得硬着头皮转身离去。小小的背影挺直倔强，像一只羽翼未丰的雏鸟，偏偏鼓起勇气奔赴前路，带着几分稚气又壮烈的执拗。

祠堂重归静谧。

谢清辞再度驻足墙前，目光缱绻落在壁间字迹之上：乙亥年秋，赠予远行之人。

经年岁月磨淡了墨色，却磨不去一笔一划的端正笃定。落笔之人手未颤抖，心有执念，早已料到这些字句、这幅模样，会在世间留存许久许久。

他伸出指腹，轻轻抚过字迹凹陷的纹路，温热指尖一寸寸贴合旧痕。

“远行之人。”他轻声呢喃，语气含着淡淡的怅然，“不知天涯路远，如今行至何方。”

身后传来布料轻动的声响，近辞缓步上前两步，站在离他半步之遥的位置，目光同样落在墙上那行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