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身着灰布棉袄的年轻后生,手中紧攥一封书信,探头探脑向内张望。望见谢清辞,他连忙上前两步,恭敬递信:“敢问可是谢先生?”
“正是。”谢清辞微微颔首。
“这是我们全村托我送来的信,恳请先生移步相助。”后生双手将信封捧上来。
谢清辞接过信封拆开,纸面字迹端正规整,是乡间饱学先生所书。信中言道:
“村中老祠堂夜夜异响不断,似有人夜半翻找物件、轻叩梁柱。村民几番入内查探,皆一无所获。近日墙面旧皮自然剥落,露出一幅尘封古画,画中独剩一只女子素手,指尖直直朝向祠堂门外,姿态清晰,似在指路,诡谲难解。”
谢清辞阅毕,指尖轻轻把信纸抚平,将它折好收进衣袖,转身便要回屋。
路过院中雪人时,衣角忽然被阿昭一把扯住。少年仰着一张冻得通红的脸,满眼雀跃:“先生,又有差事啦?远不远?带我去!”
“不远,三日便可往返。”谢清辞垂眸看他,语气温和,带着几分打趣,“先把你的萝卜雪人堆好吧。”
阿昭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蹲回雪人旁,一边攥起雪团往雪人身子上糊,一边嘀嘀咕咕自言自语:
“堆就堆,萝卜脑袋我都给你摆得端端正正。”
他把一团压实的雪狠狠拍上去,碎雪沫子溅到自己手背上,他也浑然不在意,嘴里还碎碎念:
“最好先生心软,回头就松口带上我。柳河村听名字就有意思,荒祠古画,想想都比守在家里劈柴好玩。”
说着又揪过一小截干稻草,勉勉强强插在雪人脸上充当眉毛,歪歪扭扭的。他退后半步打量,又不满地嘟囔:“哎呀,偏又歪了。你这雪人怎么这般不争气,连个眉毛都长不端正。”
“身子一边高一边低,也难怪,我这手冻得都不听使唤了。要是谢先生肯带我去柳河村,回来我定要把你重新修整得周周正正。”
阿昭转头,又望向书房门口。
近辞正静立门框之侧,手中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热药。今日他又换了银簪,色泽更深更沉,隐在黑发间几不可见。
他淡淡瞥了阿昭一眼,目光平静无波。
阿昭往他跟前挪了半步,小声试探:“先生没明确说不带我吧?”
“未曾。”近辞语声清淡,听不出喜怒。
阿昭长舒一口气,安心低头修整雪人。揉着雪团的指尖却忽然一顿,心里暗自嘀咕:“近辞哥今日起得何其之早?汤药已然熬好,想来又是彻夜未歇。”
可他从来不会把这些苦楚挂在嘴边,年年岁岁皆是如此。阿昭晃了晃脑袋,不再深究。旁人看不懂的隐忍温柔,唯有岁岁朝夕默默见证。至少先生的药,从未漏过一碗,次次尽数饮下。
他抬手拍实雪人的头顶,退后两步端详。依旧是笨拙的萝卜模样,却被他认认真真收拾得整齐干净,像被人温柔善待过的寻常欢喜。
雪后天光澄澈透亮,人间温柔明朗。
旧闻馆烟囱细烟袅袅,灶房沸水潺潺,烟火安然。阿青院中劈柴,斧声沉稳起落;阿昭守着他的雪人,满心雀跃;近辞端着空药碗,缓步途经窗下。
他脚步微顿,侧首透过窗棂向内凝望。
谢清辞独坐案前,垂首翻阅古籍册子,晨光斜落,浅浅覆在他清隽侧颜之上,温柔剔透,似镀了一层细碎蜜糖,温润动人。
近辞静静凝望数息,眼底漾开一抹极淡极浅的温柔。而后收回目光,端碗走入灶房,弯腰将碗置入清水盆中。
垂首刹那,唇角极轻极浅地弯起一线弧度。
淡得像枝头新落的薄雪,轻轻覆在寒枝之上,不张扬,不浓烈,转瞬便会消融,却真切存在,温柔落痕。
不必人知,不必人赏。
只是风起雪落,岁岁朝夕,我见过你所有安稳模样,便足以慰余生漫长。
……
那村子唤作柳河村,在停云镇以北约莫一天半脚程。
谢清辞伏在卷宗架前,一卷一卷细细翻找,指尖抚过泛黄纸页。半晌,他抽出两本薄薄旧册,放在案头。
“只有两处零星记载,都是数十年前留下的。”谢清辞指尖点了点纸页,抬眼看向立在一旁的近辞,“村东头有座荒祠,供奉不知名神祇,香火素来寡淡,近年更是无人问津,只剩断壁残垣,掩在齐腰荒草里。”
近辞垂眸扫过册上模糊字迹,低声应道:“荒祠闹异,多半是旧年执念遗留。”
“一座没人去的荒祠,墙上偏生画着一只手。”谢清辞合上册子,抬眸,“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