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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时雪落（第1页）

归至停云镇时，恰逢午后沉阴。

旧闻馆的木门虚掩半开，缝隙里漏出一线暖黄灯火，浅浅融融。岁岁年年，长明不熄，仿佛永远等候着远行之人踏雪归来。

阿昭抢步上前，一把推开木门，吱呀一声轻响，少年清亮鲜活的嗓音率先撞进院内：“我们回来啦！”

灶房门口，阿青正蹲坐于地，低头细细削着一根原木短杖。膝头垫着一方洗得发白的旧布，刀锋轻稳，细细刮过木身，簌簌卷落层层细碎木屑。听见院门响动，他刀势微顿，耐心刮尽杖身木刺，指腹反复摩挲确认光滑无棱，才悄然将木杖藏至身后，缓缓起身。

他抬眼看向进门的谢清辞，语声平淡，眼底却悄悄亮起一点温光：“先生回来了。”

“回来了。”

阿青转头望向廊下静立的近辞，二人微微颔首。

阿青轻声：“回来了。”

近辞淡淡应声：“嗯。”

话音未落，阿青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膝头，动作极轻，转瞬即收。

阿昭早已蹿进院中，包袱随手甩在桌案之上，一路奔波的疲惫尽数抛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阿青哥！这一路可太有意思了！我们先去了雾隐山，见了一桩花妖执念，看得我心口闷闷的，后来又赶去宜安镇，了结了枯井底下压了六十余年的旧憾！一桩桩旧事又心酸又离奇，等我闲下来，一桩桩细细讲给你听！”

他说得兴起，手舞足蹈大幅度扬手，手肘险些扫落案头油灯。

“当心。”谢清辞轻声提醒，抬指稳稳扶住灯座，从容稳住一室灯火。

阿青淡淡扫了活泼喧闹的少年一眼，方才将藏在身后的木杖取出。杖身打磨得温润光洁，顶端系着几缕错落彩布条，朴素却细致。

“你看。”

阿昭连忙接过，举在手中轻轻晃动，彩条翻飞摇曳，满眼惊叹：“哇！也太好看细致了！一点毛刺都没有，还特意系了彩布！阿青哥，这是给谁做的呀？”

“镇东头那摔断腿的孩童。”阿青语声清淡，“原先那根拐杖粗笨硌手，他年纪小，手掌太小，根本握不稳。”

“难怪做得这么轻巧合手！”阿昭由衷赞叹，指尖细细抚过光滑杖身，“那小孩子这下可享福了，肯定欢喜得不得了！阿青哥你也太温柔太会疼人了！”

阿青素来寡言，不接夸赞，默然转身走入灶房，提壶蓄水，打理琐事。

谢清辞落座书案前，解下随身包袱放置一侧。案头油灯日日长明，灯芯规整，灯罩洁净无尘，想来是阿青朝夕打理，从无疏漏。

窗台一盆细叶草最是执拗，满枝叶脉尽数倾斜院门，生生朝着归途生长。谢清辞抬手轻轻转动花盆，令枝叶朝向窗外天光。可不过片刻，柔软枝叶便又缓缓偏转，执拗探向来路，岁岁如是。

谢清辞垂眸浅笑：“这草倒是念家。”

便不再挪动。

暮色渐沉，晚饭备好。简单清粥、脆爽萝卜咸菜，灶膛余烬之中还埋着几颗温热红薯，淡淡烟火甜香漫满小院，温柔熨帖。

几人各自落座用膳。

谢清辞静坐案前，慢啜热粥，从容安然。

阿昭蹲在门槛之上，捧着大碗埋头呼噜扒饭，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眉眼舒展，快活至极。

“唔……嗯……”

细碎软糯的满足哼声不停溢出唇边。他本就是极易知足的性子，哪怕粗茶淡饭、热粥小菜，也能吃得满心欢喜，便是寻常白面馒头，也足够他开心半晌。

他一边大口喝粥，一边含含糊糊碎碎念叨：“还是家里最好！外面山珍海味都不如咱们馆里一口热粥！这萝卜干也太脆太香了，清甜爽口，配粥简直绝了！”

咬下一口脆萝卜，咔的一声清响，阿昭舒服眯起双眼，腮帮子鼓鼓腾腾，一边咀嚼一边小声叹：“太好吃了！要是再来两个热乎红薯，我今天能吃五大碗！”

扒上两口软绵白粥，他便呼哧喘两口气，吃得投入又尽兴，满身都是纯粹鲜活的欢喜。

谢清辞抬眼望他，看着少年狼吞虎咽的模样，低声笑道：“瞧你这副模样，在外面也没见你吃的少。”

阿昭嘴里还塞着满满一口饭，闻言抬起脑袋，含糊不清地辩解：“先生！那不一样！外头哪有家里的香！赶路的时候随便对付几口，心里总记挂家里阿青哥做的饭菜！”

近辞独坐书房门口小木凳上，端碗进食，姿态安静舒缓，眉目浅淡疏离，时不时抬眸望向院中沉沉天色。

谢清辞目光轻轻扫过，留意到他换了一支新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