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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中人三 岁岁安然（第1页）

天光与灯火被井口一点点吞噬，他的身影被无边黑暗徐徐吞没，最后只剩一截麻绳，在井沿晚风里轻轻晃动，孤寂又安稳。

井底传来脚尖触碰硬物的低哑轻响，沉寂数十年的幽暗深井，似被这一声温柔轻响，缓缓从漫长沉梦里惊醒。

须臾，漆黑井底亮起一点细碎微光。

火折子橘色小火堪堪驱散方寸黑暗，照亮井壁布满湿绿青苔的陈年刻痕，斑驳陈旧，深浅交错，藏满旧年悲欢，转瞬又隐于无边暗影之中。

井下遥遥传来谢清辞清浅安稳的嗓音，穿透层层寒凉空气，清晰送至二人耳畔：“找到了。”

月亮门边的赵德厚闭了闭眼，肩头重重垮下，这么多年悬在心底的一块石头，仿佛终于落地，又随之升起沉甸甸的愧疚。

近辞俯身垂眸，掌心轻轻贴住井沿冰凉青石。

此方石沿，被赵家老妪六十年夜夜摩挲、日日触碰，早已光滑温润，宛若一块被反复惦念、反复抚慰的旧玉，一寸一寸，尽数浸满半生执念、半生不甘。

他指尖轻触那片被岁月磨平的温润石面，未曾收回，静静凝望着井底那一点摇曳微光，默然等候，不催不扰，安静陪他渡完这一场隔世遗憾。

不知过了多久，井下终于传来一句轻浅回响，温柔安稳：“拉我上去。”

近辞当即俯身，目光沉沉锁住井口。

在谢清辞身形堪堪攀至井口、即将露面的刹那，他长臂微伸，稳稳攥住他的手腕。

那一握，极稳、极轻、极妥帖。

力道不重不沉，温柔笃定，恰似狂风骤雨之中稳稳拢住一盏摇曳灯火，护它不灭，护它周全，护它安然归岸。

他一言不发，发力将人稳稳带上地面，松手刹那，余光轻轻一瞥，望见谢清辞怀中，一方素布稳稳包裹着一截白骨，干净妥帖，未曾沾染半分秽气。

他眸光微微一顿，转瞬便淡淡移开，沉静无波，不露半分心绪。

赵德厚这时才敢快步走上前来，目光落在那方素布之上，神色复杂难言，低声叹道：“便是……便是那位姑母吗。祖上旧事，家中典籍也只字不提，好似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谢清辞屈膝蹲落井边，指尖轻柔细致，一点点拭去骨上沾染的细微泥垢。

动作缓慢郑重，温柔至极，像是在小心翼翼安放一段被时光辜负、被岁月遗忘、被世人遗弃的陈年过往。娴熟悲悯，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心疼，仿佛岁岁年年，早已渡尽世间孤魂，看遍人间无数遗憾别离。

阿昭蹲在一旁，怔怔望着那方素布，鼻尖微微发酸，声音轻轻发颤：“先生……她、她最后就只剩这些了吗？”

“岁月太过漫长。”谢清辞未曾抬头，指尖依旧轻柔细致，轻声缓缓答道，“其余骸骨，或是早年被井水冲刷离散，或是深埋井底淤泥之下，无从寻回。”

他稍稍停顿，语声温软悲悯：“可她的魂，始终困在此井，六十年未曾离去。她不知人间归途，不知死后解脱，一辈子守着这口枯井，守着一句年少未等到的道歉，漂泊浮沉，无依无靠。”

赵德厚站在一旁，听得满心愧悔，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起：“是我们赵家亏欠她。这么多年，任由家母独自煎熬，我却一直回避，不敢直面。”

言罢，谢清辞缓缓起身，怀抱素布，径直走向老妪所居的厢房。赵德厚沉默地跟在几人身后，一同踏入屋内。

老妪依旧静静端坐床沿，脊背挺直，双目灼灼望来，眼底盛满忐忑、期盼与六十年悬而未落的不安。

她死死盯着谢清辞怀中的布包，声音微微发颤：“先生……找到了吗？我阿姐……真的还在吗？”

“找到了。”谢清辞缓步走近，将布包轻轻置于桌案之上，动作温柔郑重。

老妪伸出枯瘦发颤的指尖，极轻、极缓地触碰布包边缘，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漂泊半生、受尽寒凉的孤魂。

她眸光朦胧，满是追忆怅惘，语声细碎轻柔：“我阿姐年少之时，最喜穿蓝布衣裳。那一身衣裳是我娘亲手缝制的，洗得发白磨边，她也舍不得换。”

她轻轻闭眼，似重回懵懂年少、光阴未老之时：“她总同我说，蓝色像天，辽阔安稳，自由自在。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走出这座四方宅院，走出这一方小小天地，好好看看外头的山河风景、辽阔长天。”

“井底残衣犹在。”谢清辞轻声开口，温柔应答她半生念想，“那件褪色蓝布旧衣，我看见了。陪着她在井底，沉埋了六十年。”

老妪指尖骤然僵在半空，强忍半生的情绪瞬间濒临崩塌。滚烫泪水悬于眼底，迟迟未落，她不敢落，不敢哭，仿佛还在等一句迟来六十年的谅解，等一句迟到半生的应答。

站在屋角的赵德厚别过脸，抬手抹了一把眼角，一室之中，尽是沉沉的沉默。

良久，她喉头剧烈哽咽，颤抖着轻声请求：“先生……可否替我同她说一句？我不是不想救她，那年我才十二岁，年纪太小，太过怯懦，我真的很怕爹娘责罚，很怕无力抗衡……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弃她不顾。”

“不必我代说。”谢清辞静静望着她，温柔通透，一语点破执念根源，“她困在这里六十年，日夜等候的从不是旁人转述的歉意，是你亲口的一句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