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桌上的气氛很快热络起来,阿鬼跟江驰碰了好几次杯,聊著外地那桩纠纷里几个特別棘手的细节,老莫在旁边时不时插一句冷幽默,陈渡端著酒杯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补充几句关於后续处理的意见。
他们说话间涉及的领域很杂,从跨省运输线的安保布防聊到港口新航线的关税政策,又从天南地北的地產项目聊到金融投资的风控模型,信息量密集得像一场非正式的业务研討会。
谢之洲右手拿著筷子,一边跟碟子里宗燃剥好的虾仁较劲,一边竖起耳朵听他们聊天。
他其实大部分內容都听不太懂,这些词汇在他的世界里从来不会出现,但他觉得很有意思,这群人聊起正事来和平时跟他插科打諢的样子完全不同,每个人都非常专业而且游刃有余,尤其是宗燃——他靠在椅背上,偶尔开口点评几句,但每次说完其他人都会不自觉地点头。
谢之洲听到江驰提到“对方最后让了五个点,签了补充协议”时,终於忍不住好奇,放下筷子问了一句:“让五个点是什么意思?就是对方亏了吗?”
江驰本来以为这位小少爷全程都在专心致志地跟虾仁和西兰花作斗爭,没想到他居然在认真听。
他端著酒杯顿了一下,然后耐心地解释道:“不是亏,是小赚,对方本来想在合同外多要一笔赔偿金,但我们这边抓到了他们在交货时间上的违约漏洞,反过来压了他们五个点的利润分成。最后他们签了补充协议,等於承认了自己的问题,还让出了一部分利润。”
谢之洲听得半懂不懂,脑子里满是他们那个世界腥风血雨的画面,便又问了一句“那他们不会不甘心吗?万一以后报復你们怎么办?”
江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他们倒是想,但手里已经没有筹码了。再说,”他顿了顿,目光往宗燃那边极快地扫了一眼,“就算他们有这个胆子,也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承受后果。”
谢之洲顺著他的目光也看了宗燃一眼,宗燃正靠在椅背上端著酒杯慢慢晃著,表情看不出什么特別的,但他似乎感觉到了谢之洲的目光,偏头看过来,微微挑了一下眉。
谢之洲冲他弯起眼睛笑了笑,然后转回去继续听江驰讲那桩纠纷的收尾细节。
阿鬼跟江驰又碰了一杯之后,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海城几个有名的娱乐场所上——哪家赌场换了新老板,哪家会所的安保最近出了紕漏,哪家新开的场子背后有人在搞小动作。
江驰在外地待了大半个月,对海城这边的变动还得重新摸底,阿鬼便掰著手指头跟他一个一个捋。
谢之洲本来正埋头乖乖吃饭,听到“赌场”“私人会所”“俱乐部”这些词时筷子顿了一下,耳朵也跟著竖了起来。
这些地方他一个都没去过——他从小就是乖学生,连酒吧都没进过几次,更別说赌场和私人会所了。
他听完阿鬼讲某家赌场的安保升级方案后终於忍不住转过头看向旁边的宗燃,整张脸上写满了“我很好奇”四个大字。
宗燃端著酒杯靠在椅背上,接收到他那个充满期待的小眼神,嘴角勾了勾,他放下酒杯伸手揉了揉谢之洲的后脑勺,语气隨意却纵容:“想去看?到时候带你去转转,挑几家乾净的。”
谢之洲眼睛一亮,开心地点了点头。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到时候要穿什么衣服、会不会被当成未成年拦在门口、赌场是不是真的跟电影里演的一样金光闪闪,完全没注意到宗燃正往他碟子里夹东西。
等他低下头准备继续吃的时候,发现碟子里凭空多了一座绿色的小山,全是蔬菜!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量比刚才还多了不少。
他抬起头看向宗燃,眼神从期待变成了茫然。
“把蔬菜吃了。”宗燃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谢之洲低头盯著那座绿色小山,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嘴角垮了下来,整个人从兴高采烈的小太阳变成了蔫白菜。
“……真討厌。”他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认命地拿起筷子夹起一朵西兰花塞进嘴里。
对面的阿鬼別过脸去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
晚宴散场,阿鬼搀著喝了不少的江驰率先告辞,老莫慢悠悠地跟在后面,陈渡留在最后跟厨房的人交代明天谢之洲的菜单。
宗燃揽著谢之洲的肩膀从宴会厅出来,初秋的夜风裹著花园里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很舒服。
两个人在庄园的石板小径上慢悠悠地走了一圈,谢之洲踢著路上的小石子,嘴里还在念叨刚才阿鬼讲的那家赌场的镇店之宝是什么品种的锦鲤,等回到臥室时已是深夜。
宗燃从衣帽间拿出两套睡袍,偏头看向正坐在床边用右手费力地解衬衫扣子的谢之洲,语气隨意:“一起洗?”
谢之洲解扣子的手指猛地停住了,他抬起头看著宗燃,然后飞快地摇头,动作幅度大得连头髮都甩起来了几撮。
宗燃靠在浴室门框上双臂交叉,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怕我吃了你?”
谢之洲张了张嘴本想嘴硬,但经过今天下午在书房里那场交锋和楼梯口那场追逐之后他学乖了——在这个人面前逞强只会被逗得更惨。
於是他破罐子破摔地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又诚恳:“怕。”
宗燃愣了一瞬然后失笑出声。
这傻小子还真诚实,诚实得让人想把他按在怀里揉一顿。
他摇了摇头直起身来:“过来吧,我帮你洗,你自己洗不方便。”
谢之洲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打著石膏的左臂——这几天他確实每次洗澡都跟打仗一样,都没好好洗。
他想了想觉得宗燃说得很有道理,便乖乖从床边滑下来走到宗燃面前,垂著脑袋像是要去接受什么严肃的洗礼。
宗燃低头看著这颗毛茸茸的脑袋顶,强忍住了想揉一把的衝动,转身推开浴室的门。